第129章
都察院的人到了。
两匹快马先到,递了帖子,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陈鹤年,奉旨查办陕西汉中赵世昌一案,随行书吏、差役、仵作共十二人,已在城外驿站落脚。
方大年接到帖子,长长吐了口气。
“终于来了。”
谢清辞站在府衙二堂,看着方大年换官服、整冠带,准备出城迎接。
“陈鹤年是什么人?”他问。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正四品,比本官还高半品。”方大年系好腰带,转头看他,“听说此人刚直得很,在都察院里跟廖正清是一个路数,眼里揉不得沙子。”
“那就好。”
“但谢公子。”方大年犹豫了一下,“陈鹤年是京官,眼界高。本官这些案卷,他未必全信。你得亲自跟他过一遍。”
“我明白。”
……
辰时三刻,方大年率府衙僚属出城迎接。
陈鹤年四十出头,面白微须,穿一身素青官服,骑在马上看着倒不像钦差,倒像个教书先生。但他那双眼睛极利,扫过人群时像刀子一样。
寒暄过后,陈鹤年没去驿站,直接要求先看案卷。
方大年把积攒了一个多月的案卷搬出来,绸缎庄命案、粮行账册、苟秀儿供词、苟老六供词、断箭、竹管、毒针、黑衣女刺客的口供、府衙狱卒受贿杀人的查证,一摞一摞摆在桌上。
陈鹤年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谢清辞坐在侧座,把来龙去脉从头讲了一遍,从胡砚舟案起,到温玉来信、沈惊寒赴苏州取证,再到收网、苟秀儿被杀、苟老六落网。
陈鹤年听得很仔细,不时提问。
“你说那支断箭上刻了‘赵’字,箭在何处?”
“在府衙证物房。方大人可作证。”
“黑衣女刺客招供说府衙有人被买通,查实了?”
“查实了。狱卒周福,收五十两银子放人进牢杀人。银子从府衙公账支出,有人伪造方大人的签批。”
陈鹤年看向方大年:“方大人,你的笔迹,旁人仿得了?”
方大年苦笑:“仿得了七八分。本官已查出是府衙主簿王禄的手笔,他年前调来的,来历不明。”
“王禄呢?”
“拘了。招了,赵家给了他三百两,让他监视府衙一举一动,必要时伪造文书。”
陈鹤年点点头,合上最后一本案卷。
“案子办得不错。”他对方大年说,“条理清楚,证据链完整。赵世昌雇凶、行贿、私盐、买凶杀人,五条大罪,件件有据。”
方大年松了口气。
陈鹤年转头看向谢清辞。
“谢清辞,苏州温玉的义弟?”
“是。”
“温玉的联名上书,本官已看过。二十三名士绅举人联署,控诉赵家在苏州强买田产、贪墨赈银、逼死人命,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清辞脸上。
“你一个布衣,能把案子查到这一步,不容易。”
谢清辞没接这话,只说:“陈大人过奖。是各方合力,廖大人朝中推动,温玉苏州取证,方大人汉中办案,才走到今天。”
“谦虚。”陈鹤年微微一笑,“本官明日提审苟老六和那黑衣女人。谢公子,你列一份证人名单,所有能证明赵家罪行的人,一个不许漏。”
“是。”
……
审。
陈鹤年在大堂上坐了一整天。
苟老六第一个提上来,一看见钦差官服就瘫了,供词跟之前一模一样,但这次是在钦差面前说的,分量不同。
黑衣女刺客也提了,招了买凶杀人的经过,赵家通过中间人找到她,许三千两杀谢清辞,另五百两买通狱卒杀苟秀儿。
“中间人是谁?”陈鹤年问。
“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是赵府的一个管事,姓钱,左脸有块胎记。”
赵府管事姓钱的,赵世昌的长随里确实有一个钱顺,左脸有胎记。
陈鹤年记下了。
最后提的是府衙主簿王禄,伪造签批、泄露案卷、为赵家做眼线,三条罪状,王禄全认了,画押按印。
一天下来,铁证如山。
陈鹤年退堂后,对谢清辞说:“明日去兴隆客栈和绸缎庄现场勘验。你陪本官走一趟。”
“是。”
……
晴。
陈鹤年带着仵作和书吏,把兴隆客栈苟刘氏住过的那间房、绸缎庄后院埋银子的地方、胡砚舟被绑架未遂的院子,全部重新勘验了一遍。
仵作在绸缎庄后院挖出了那批银子,王崇安名下的三百两,还有另外几批散银,总计一千二百余两,全部封存。
陈鹤年站在绸缎庄后院的槐树下,看着那口装银子的破缸,对谢清辞说:
“赵家在汉中经营多年,根系很深。但根再深,也架不住从里面烂。”
“陈大人说得是。”
“谢清辞,本官有一事不明。”陈鹤年忽然转头看他,“你为什么查这个案子?你跟赵家无冤无仇,甚至不是汉中人。是什么让你从苏州一路追到汉中,追了两个月?”
谢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死了。”他说,“不该死的人死了。有人活着,活在水深火热里。我只是不想看着他们白死。”
陈鹤年看了他很久。
“本官见过很多查案的人。有为了功名的,有为了报仇的,有为了银子的。像你这样,为了‘不想看着他们白死’的,少见。”
他转身往门外走。
“走吧。回去写勘状。”
……
夜。
陈鹤年把全部案卷、勘状、供词整理完毕,封了十二口大箱子,准备明日发往京城。
谢清辞在寒山堂里给廖正清写最后一封信,把陈鹤年勘验的结果和钦差的态度都写了进去。
写完信,他走到榻边看沈惊寒。
沈惊寒的伤好多了,烧退了,伤口开始结痂,但左臂还不能大幅度活动。他靠在窗边,手里转着那根从苟秀儿那儿缴来的竹管,看着院子里的月亮。
“陈鹤年怎么样?”他问。
“正派人。”谢清辞说,“刚直,仔细,不徇私。有他在,赵世昌翻不了盘。”
“那就好。”沈惊寒放下竹管,转头看他,“案子到这一步,差不多了。都察院的案卷送回京,内阁复核,法司拟罪,快则一月,慢则两月,赵世昌就完了。”
“嗯。”
“然后呢?”
“然后?”
“案子结了之后。”沈惊寒看着他,“你之前说,等这事儿了了,带我去个地方。”
谢清辞愣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话,不对,是沈惊寒自己说的,他只是没反对。
“……你想去哪儿?”
“我说了,不知道。”沈惊寒笑了,“你定。”
谢清辞在榻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江南。”他说,“去苏州。看看温玉,看看崔教谕。然后”
“然后?”
“然后看你想去哪儿。”
沈惊寒的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
“行。去江南。”
窗外,风吹过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沙沙响。
汉水在东边静静流着,不知道流了多少年,还要再流多少年。
但有些事,终于要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