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方大年一夜没睡,天刚蒙蒙亮就把府衙里里外外翻了一遍。
那个被买通的狱卒叫周福,从牢里提出来一审就招了。五十两银子是一个蒙面人半夜塞进他家的门缝里的,他没看见脸,但认出了那人的靴子。
“什么靴子?”方大年问。
“黑面的,靴筒上绣了云纹,是官靴。但不是咱们府衙的款式,比咱们的高一品。”
汉中府衙的官靴靴筒上没有云纹。有云纹的,是省里或者京里来的官员才穿的款式。
“赵家在省里也有人。”谢清辞听完,对方大年说,“苟秀儿死在大牢里,说明赵家的手不仅能伸到府衙,还能伸到监狱。方大人,您得自保了。”
方大年苦笑:“本官一个四品知府,夹在中间,上头有人保赵家,下头有人给赵家当眼线。谢公子,你让本官怎么自保?”
“把案卷抄送三份。”谢清辞说,“一份送省里,一份送西安府崔教谕处转交廖正清,一份送汉中驻军参将手里。”
“驻军?”
“汉中府衙没有兵权,但驻军参将有关防之责。若有人意图在汉中城闹事,参将可以出兵弹压。把案卷送给他,让他知道赵家在汉中干了什么。万一有变,他不会坐视不理。”
方大年想了想,点头:“行。本官这就办。”
……
沈惊寒的伤在左肩,毒虽不致命,但伤口发炎,烧了一夜。
谢清辞守了他一夜,天亮时才合了合眼,被吴老汉硬按着去里屋睡了两个时辰。
午时,谢清辞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沈惊寒。
沈惊寒靠在榻上,脸色比昨晚好了些,但嘴唇还是干的,肩膀上缠的纱布渗出一点黄水,化脓了。
谢清辞皱眉,拆开纱布重新上药。
“疼就喊。”他说。
“不疼。”沈惊寒说,但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谢清辞没拆穿他,上完药重新包扎好,又量了量他的体温,还是烫,但比半夜退了些。
“苟老六有消息了。”马三从门外进来,压低声音,“我的人追到西乡边界,发现他没往四川跑。他往北去了,走的是秦岭小路,方向是西安。”
“西安?”谢清辞一愣,“他去西安做什么?”
“要么送信,要么送银子。”沈惊寒闭着眼说,“赵家在西安有产业,苟老六带着那二百两银子,八成是去给赵家送钱或者搬救兵。”
“搬救兵搬不到了。”谢清辞说,“赵世昌自身难保,西安的赵家产业也快保不住了。苟老六去西安,只有一种可能,送银子打点关系,让省里的人压下方大年的案卷。”
“那就不能让他到西安。”沈惊寒睁开眼,“马三,你的人能追上吗?”
“能。但秦岭小路多,得有人带路。”
“我认识一个秦岭的猎户,能带路。”陆长风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个酒葫芦,喝了一口,“我去。三天之内,把苟老六带回来。”
“小心。”谢清辞说,“苟老六身上有银子,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放心。”陆长风咧嘴一笑,“我打猎的,最会堵兽道。”
……
西安。
崔教谕的信到了。
信上说,廖正清已经收到了谢清辞之前送去的案卷和苟秀儿供词的抄件,上了一道密折,专参赵世昌雇凶绑架、买通监狱杀人灭口,附上了汉中府衙的案卷和那支刻了“赵”字的断箭。
“两宫尚未批,但朝中风向已变。”信上写道,“赵世昌称病告假,未入朝。赵文瀚面上不动声色,但有人看见他连夜去了寿康宫,太后那边,怕是已经在活动了。”
谢清辞把信放下,心里沉甸甸的。
太后一插手,事情就复杂了。
廖正清再硬,也硬不过太后的意思。太后要是保赵家,这案子就能拖成烂尾。
“太后为什么保赵家?”沈惊寒靠在榻上,听谢清辞念完信,缓缓说,“赵家给太后送了多少银子?还是说,太后和赵家有什么别的牵扯?”
“崔教谕的信里没提。”谢清辞说,“但太后和赵家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先帝时期。赵文瀚是先帝的潜邸旧人,太后当年也需要赵家在朝中撑腰。这份情分,不是一朝一夕能断的。”
“所以太后不倒,赵家不倒。”沈惊寒说,“但太后怎么会倒?”
“太后不会倒。”谢清辞说,“但太后会权衡。如果保赵家的代价太大,比如朝议沸腾、言官群起而攻之,太后也会丢车保帅。”
“那就让代价变大。”沈惊寒说,“廖正清一个人参不够,得让更多人参。让天下人都知道赵家干了什么。”
“怎么让天下人知道?”
“温玉。”沈惊寒说,“温玉在苏州,手里握着赵家贪墨的账本和那些受害苦主的证词。他可以联络苏州的士绅、举人,联名上书,不是上给朝廷,是上给都察院和通政使司。人多力量大,联名的人越多,太后越压不住。”
谢清辞眼睛一亮。
“我这就给温玉写信。”
……
夜。
陆长风回来了。
带着苟老六。
苟老六被捆得像粽子,嘴里塞着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路上反抗过,被陆长风收拾了一顿。
陆长风把人往寒山堂地上一扔,灌了口水。
“追到秦岭黑龙沟才追上。这孙子跑得还挺快,差点让他翻过山去。搜了他的身。”
他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二百两银票,还有一封信。
信是写给西安府赵家商号的,内容是:“汉中事败,苟秀儿已招,速备银三千两打点省里,压下方大人案卷。若不成,则毁之。”
署名:赵世昌。
谢清辞接过信,看了两遍,嘴角微微一弯。
“铁证。”
“这回是赵世昌亲笔。”陆长风说,“跑不掉了。”
“苟老六呢?”沈惊寒问。
“关起来了。等明天送府衙。”
……
辰时。
方大年升堂。
苟老六被押上大堂,腿肚子直哆嗦,一看见堂上的惊堂木就跪了。
“大人饶命!小的就是个跑腿的!赵家逼我干的!”
“二百两银子,跑腿费倒不低。”方大年冷笑,把那封信拍在桌上,“这是你身上的?”
苟老六看了一眼信,面如死灰。
“是,是赵大爷让我送的。”
“赵世昌?”
“是。”
方大年让苟老六画了押,按了手印,又把那二百两银票和信一并封入案卷。
他放下笔,抬头看着谢清辞。
“谢公子,这下,赵世昌雇凶、灭口、行贿、私盐,五条大罪,铁板钉钉。本官即刻将全案加急送省,同时抄送都察院。”
“方大人辛苦。”
“不辛苦。”方大年苦笑,“本官现在只盼着这案子能有个结果,别让本官白忙一场。”
……
汉中城忽然安静了。
赵家在汉中的绸缎庄关门了,粮行也关了,城里的赵家管事一夜之间全撤了。
有人看见几辆马车从赵府后门出来,拉着箱笼往北去了,是赵世昌的家眷在转移财物。
“赵世昌要跑?”马三问。
“跑不了。”谢清辞说,“他要是跑了,就是坐实了罪名。他现在只能撑着,等太后那边松口。”
“太后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但快了。”
……
中秋将近,月亮一天比比一天圆。
崔教谕的信到了,这次是加急,信封装得鼓鼓的。
谢清辞拆开信,一目十行看完,手指微微发抖。
沈惊寒靠在榻上,看见他的表情,心里一紧。
“怎么了?”
“廖正清又上一折,这次不是密折,是明发。参赵世昌雇凶绑架、买通监狱杀人灭口、私盐贩运、贪墨赈银,四条大罪,件件有实据。折子发到内阁,内阁票拟‘交都察院查办’。”
“明发了?”沈惊寒坐直了身子,“明发就意味着天下皆知,赵家的事捂不住了。”
“不止。”谢清辞继续念,“苏州温玉联络了二十三名士绅举人,联名上书通政使司,控诉赵家在苏州、汉中等地贪墨、绑架、逼死人命。通政使司已经受理,转都察院。”
“好。”沈惊寒笑了,“双管齐下。朝里有廖正清,地方有温玉。赵家两头受压。”
“还有。”谢清辞的声音微微发颤,“太后那边,松口了。”
沈惊寒愣住。
“崔教谕的信上说,太后召见廖正清,问了半个时辰的话。出来之后,廖正清面带喜色。次日,两宫批了,命都察院即日派员赴陕西查办赵世昌一案,所有涉案人员,一应拘拿审问,不得徇私。”
“批了。”沈惊寒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
“批了。”
谢清辞放下信,走到榻边,看着沈惊寒。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结束了?”沈惊寒问。
“快了。”谢清辞说,“都察院的人一到,赵世昌就完了。赵文瀚也保不住他。”
沈惊寒伸手,握住谢清辞的手腕。
“谢清辞。”
“嗯?”
“我们赢了。”
谢清辞低头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但忍住了。
“嗯。赢了。”
窗外,暖风暖洋洋的,汉水码头的龙舟鼓声早已停了,但汉水还在流,日复一日,不急不缓。
沈惊寒的手指扣紧了他的腕骨。
“等这事儿彻底了了,你带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不知道。哪儿都行。”沈惊寒笑着说,眼睛亮得如初归那日一般,“就我们两个。”
谢清辞没说话,但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