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龙舟的鼓声在耳边炸开,水花飞溅,两岸欢呼声此起彼伏。
沈惊寒牵着谢清辞的手腕,在拥挤的人群里往前挪。谢清辞没挣,但耳根的红一直没褪下去,目光落在江面上劈波斩浪的龙舟上,看不出到底是在看龙舟,还是在躲什么。
“你看那条红的,划得最快。”沈惊寒凑在他耳边喊,声音压过了鼓声。
谢清辞“嗯”了一声,视线跟着那条红龙舟移动。
就在红龙舟冲过终点,两岸爆发出一阵欢呼的瞬间。
“嗖!”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几乎被淹没在欢呼声里。
沈惊寒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一支弩箭,从汉水对岸的柳树丛中射出,直奔谢清辞面门!
太快了。人群拥挤,根本无处可避。
沈惊寒想都没想,一把将谢清辞往自己身后拽,同时侧身。
“噗。”
箭矢没入沈惊寒左肩,力道极大,箭尾嗡嗡震颤。
“沈惊寒!”
谢清辞脸色煞白,一把扶住他。
沈惊寒咬着牙,没松手,反而把谢清辞往怀里按了按,目光死死锁着对岸。
“别动,没事,没伤着要害。”
他肩头迅速洇出一片暗红,血顺着藏蓝长衫的布料往下淌。
人群还在欢呼,没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马三!”谢清辞厉喝。
马三从人群后方挤过来,脸色大变,“沈公子!”
“对岸,柳树丛,有人放冷箭。”沈惊寒声音发紧,但脑子清醒,“去追,别打草惊蛇,看他们往哪个方向跑。”
马三点头,一挥手,带了两个人往码头下游绕。
谢清辞扶着沈惊寒,手指按在他肩头伤口上方,压住血流。
“能走吗?”
“能走。”沈惊寒咧嘴笑了笑,脸色却白得吓人,“这点伤,死不了。”
“闭嘴。”
谢清辞扶着他往回走,挤出人群。沈惊寒靠在他肩上,体温烫得不正常。
回到寒山堂,吴老汉看见血,吓得药罐子差点摔了。
“快,烧热水,找干净布!”
谢清辞把沈惊寒按在榻上,撕开他肩头的衣服。箭矢还插在肉里,周围一片青紫,箭上有毒。
谢清辞的手指僵了一下。
“毒?”
沈惊寒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
“难怪这么麻。”
谢清辞的脸色难看至极。他伸手握住箭杆,沉声道。
“忍着。”
“等。”
“咔。”
一箭拔出,带出一蓬黑血。
沈惊寒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手指死死攥住床沿。
谢清辞把箭扔在桌上,看了一眼箭簇,淬了毒,蓝汪汪的,跟苟秀儿那根竹管针上的一样。
“是赵家的人。”他声音冷得像冰,“苟秀儿招了,他们就要灭口。不光是她,还有你。”
“还有你。”沈惊寒喘了口气,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他们射的是你。”
“他们怕你活着。”谢清辞用清水冲洗伤口,又从药箱里翻出一瓶白色药粉,崔教谕留下的解毒散,敷在伤口上,“这毒不致命,但会让人浑身无力两三天。赵家算准了。”
“算准了又怎样?”沈惊寒笑了笑,声音虚弱但带着刺,“他们不敢白天在城里动手。放冷箭,说明他们只剩这种下作手段了。”
“下作手段才最要命。”谢清辞包扎好伤口,坐在床边,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沈惊寒,你给我老实躺着。这两天哪儿也不许去。”
“遵命,谢大人。”沈惊寒闭了闭眼,嘴角还挂着笑,“就是手有点麻,握不住刀了。”
“握不住刀正好。”谢清辞说,“省得你又逞能。”
方大年听说沈惊寒中箭,亲自来了一趟寒山堂。
“弩箭淬毒,当街行刺,这已经不是暗箱操作了,这是公然行凶!”方大年拍了桌子,脸色铁青,“本官即刻加派衙役巡街,府衙前后也增了人。”
“方大人,不必了。”谢清辞说,“对方不敢再来第二次。他们要的是苟秀儿闭嘴,或者让我和沈惊寒死。现在苟秀儿在牢里,有府衙的人看着,他们动不了。沈惊寒受伤,暂时没有威胁。他们该慌了。”
“慌了才更危险。”方大年说,“狗急跳墙。”
“所以得赶在他们跳墙之前,把网收得更紧。”谢清辞说,“方大人,苟秀儿的供词,今天能发往省里吗?”
“已发了。加急文书,走六百里加急。”方大年说,“但省里转都察院,再到京城,快则半月,慢则一月。这期间。”
“这期间,我们守好汉中。”谢清辞说,“赵家在汉中的线已经断了大半。苟老六跑了,但跑不远,他带着银子,目标大。马三的人已经在追了。”
“四川那两个人呢?”
“招了。”马三从门外进来,“是苟老七的旧部,赵家花了三百两银子雇他们来汉中,原本是打算等苟秀儿得手后护送她出城。现在全撂了。”
“三百两。”方大年冷笑,“赵家真是舍得下本钱。”
“本钱下得越多,说明他们越怕。”谢清辞说,“方大人,还有一件事,射箭的人,马三追到对岸,没追上,但捡到了这个。”
他拿出一支断箭,箭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赵”字。
方大年接过箭,看了许久,重重放在桌上。
“铁证如山。”
沈惊寒的高烧退了,但人还虚弱,靠在榻上翻一本旧书。
谢清辞坐在桌前,就着灯写东西,是给廖正清的信,把汉中这边最新的进展和沈惊寒中箭的事都写了进去,催促都察院尽快派人来取证。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响。
谢清辞笔尖一顿。
沈惊寒放下书,手指无声地摸向枕下的短刀。
“别动。”谢清辞低声说,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窗外没人。
但窗台上多了一封信,用石头压着。
谢清辞拿起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苟秀儿今夜子时押解途中,必死。若想救人,独来南门外破庙。”
没有署名。
谢清辞把信递给沈惊寒。
沈惊寒看完,冷笑一声。
“调虎离山。”
“是。”谢清辞说,“他们知道你受伤了,知道府衙加派了人手,正面抢不了人。所以想把我引出去,或者。”
“或者根本不是要救苟秀儿,是要杀她,顺便引你入局。”沈惊寒说,“破庙那地方,他们已经设过一次伏了。”
“但我们不能不去。”谢清辞说,“苟秀儿是活证人。她死了,赵世昌雇凶这条线就断了。”
“我去。”沈惊寒撑着坐起来,额角又渗出汗,“你守府衙。”
“你这样子去送死?”谢清辞按住他肩膀,把他按回榻上,“老实躺着。”
“谢清辞。”
“我去。”谢清辞说,声音平静但不容反驳,“马三跟我一起。你守在这儿,万一有变,你是后手。”
沈惊寒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活着回来。”
“嗯。”
子时。
南门外破庙,一片死寂。
谢清辞带了马三和四个手下,悄无声息地摸到庙外。
庙里没灯,黑漆漆的。
“沈公子说可能有伏。”马三低声说,“要不要绕后?”
“不用。”谢清辞说,“他们要的是我。我进去,你们堵住出口。”
“谢公子。”
“听我的。”
谢清辞推开破庙的半截门板,走进去。
正殿里还是老样子,供桌还在,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出一片惨白。
没有人。
谢清辞站在殿中央,手按在腰间软剑上。
“出来。”
寂静。
“我知道你在。”谢清辞说,“信是你放的。”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一个人从供桌后面站起来,不是苟秀儿,也不是四川人。
是一个女人。
穿着一身黑衣,面容被黑纱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又冷又亮。
谢清辞不认识她。
“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女人声音沙哑,像是刻意压低的,“我只需要你知道,苟秀儿已经死了。半个时辰前,府衙大牢,一根铁丝,了结了自己。”
谢清辞的手指一紧。
“不可能。”
“去看看就知道了。”女人说,“不过不是现在。现在,你得先过我这关。”
她从袖中抽出一柄软剑,剑身细长,在月光下泛着蓝光。
淬了毒。
谢清辞拔出软剑,横在身前。
“赵家雇的你?”
“赵家雇的又如何?没人雇的又如何?”女人向前一步,剑尖指向谢清辞咽喉,“你的命,值钱得很。杀了你,赵家许我三千两。”
三千两。比苟秀儿多了十倍。
谢清辞忽然明白了,赵家不是要救苟秀儿,是要借苟秀儿的死,引他来这里,然后杀了他。一箭双雕。
“马三!”谢清辞厉喝。
庙外没有回应。
谢清辞心头一沉,马三他们被拦住了。
女人笑了。
“别喊了。你那些手下,进不来。”
她话音未落,软剑已至。
谢清辞侧身闪过,两剑相交,火星迸溅。
女人的剑法很刁钻,专攻下三路,而且速度极快,像是练过某种阴毒的功夫。
谢清辞连退三步,背抵上残破的墙壁。
女人一剑刺来,他偏头躲过,剑锋擦着脸颊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就这点本事?”女人冷笑。
谢清辞没说话,突然反手一剑,直取她手腕。女人收剑回防,谢清辞趁机翻身跃上供桌,从高处俯冲而下。
女人没想到他还有这股狠劲,被逼退一步。
但就这一步,庙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有人踹门。
不是马三。
是沈惊寒。
他左肩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得像鬼,但手里那根绳子甩得呼呼生风,一绳子缠上女人的手腕,猛地一拉。
女人猝不及防,被拽得踉跄一步。
谢清辞的剑抵上她咽喉。
“别动。”
女人僵住了。
沈惊寒喘着粗气,靠在门框上,额角的汗顺着下巴滴下来。
“我说了,老实躺着。”谢清辞声音发颤。
“躺不住。”沈惊寒笑了笑,笑得虚弱又得意,“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找谁去?”
马三和几个手下从后面翻墙进来,看见这场景,松了口气。
“沈公子,您怎么来了?”
“爬也爬来了。”沈惊寒说,眼睛却盯着那个女人,“绑了。带回府衙。让她跟方大人好好说说,谁雇的她,怎么进的大牢,苟秀儿到底怎么死的。”
“是!”
方大年披衣起床,听了谢清辞和沈惊寒的汇报,又提审了那个黑衣女人,脸色越来越沉。
“大牢里有人被买通了。”他声音发哑,“苟秀儿确实死了,铁丝勒颈,伪装成自尽。但铁丝的切口不对,是被人从后面勒死的。”
“谁买的?”谢清辞问。
女人招了,是府衙里的一个狱卒,收了五十两银子,半夜放人进牢房。放进去的人,蒙着面,认不出。
但五十两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方大年查了账,那五十两,是从府衙公账里支的。有人伪造了他的签批,从库里支了银子。
“本官的笔迹,有人仿了。”方大年苦笑,“看来赵家在府衙里也埋了钉子。”
“拔出来。”沈惊寒说,声音虚弱但斩钉截铁,“趁现在,把钉子拔干净。府衙,大牢,城门,每个环节都查一遍。”
方大年点头。
谢清辞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里沉甸甸的。
苟秀儿死了。活证人没了。赵世昌雇凶这条线,断了。
但赵家敢在府衙大牢里杀人,说明他们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也说明,他们还有余力。
这场博弈,还没到终局。
沈惊寒走到他身边,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
“没事。还有我。”
谢清辞侧头看他,苍白的脸上,眼睛还是亮的。
“嗯。”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