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云沉昼晚,雪信迟迟
天又亮了,还是熟悉的调子。
厚厚的云一层叠一层,盖在洛城上空,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午后,天光灰蒙蒙的,亮得不痛快。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吹在脸上干冷,吸进肺里都带着凉,空气里的湿气浓得很,可就是凝不成雪花。
王一博醒得早,没敢动。
肖战枕在他胳膊上,睡得沉,脸颊贴着他的袖口,呼吸慢悠悠的。他先侧过头看了一眼窗边,窗帘拉了一道细缝,外面没有白茫茫的影子,心里面那点小小的期待,悄悄往下沉了一点。
他摸过手机,指尖放得很轻,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天气预报刷新出来,依旧是阴天,气温小幅回落,降雪的提示写得模棱两可,只说有可能性,给不出准确时间。
王一博静静看了几秒,把手机静音塞回原处。
他没有烦躁,只是心里那根弦,一直松不下来。
这件事,他没法跟任何人说,除了秦北、顾允还有林澈。肖战就在身边,每天笑脸软软的,日子过得松弛自在,他不想让肖战察觉到半点异样。一旦肖战知道他在憋着这么大一件事,以他的性子,免不了会多想,会紧张,好好的悠闲日子反倒多了拘束。
床上的栗子翻了个身,爪子轻轻搭在肖战的小臂上,小呼噜细得几乎听不见。柴柴趴在床尾的垫子上,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听见远处街道上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也不抬头,懒得动弹。
屋子里地暖恒定,暖意裹着人,和窗外沉冷的天色是两个世界。
王一博保持着姿势,胳膊被枕得有点发麻,也没挪。
分开的那三年,他无数次在夜里想象这样的画面。不用赶通告,不用隔着时差打电话,不用对着屏幕看对方的脸,醒来一转头,人就在怀里。那时候这只是奢望,现在成了日常,他格外珍惜,连这样静静躺着的片刻,都舍不得随便打破。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肖战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视线还有点发懵,先往王一博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往窗外瞟,看见一片灰蒙蒙,下意识叹了口气。
“又是阴天啊。”
“嗯,还没下。”王一博抬手,指尖蹭了蹭他的脸颊,“要不要再躺一会儿?”
“不躺了,躺久了脑袋昏沉沉的。”肖战撑着身子坐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轻轻响了几声,“我们今天做点别的吧,天天等着下雪,等着等着,人都有点提不起劲。”
“好,听你的。”
两个人先后下床,简单洗漱。
肖战去厨房烧热水,打算泡两杯热的大麦茶。王一博去给猫狗添粮换水,清理猫砂盆。这些活计,早就分好了默契,不用商量,谁顺手谁就多做一点。
早餐简单,蒸了玉米和红薯,水煮蛋,还有一小碟凉拌黄瓜。
肖战啃着甜玉米,忽然想起什么,跟王一博搭话:“之前顾允说,秦北最近在整理一个老厂房改造的方案,是不是?”
王一博点头:“嗯,他们前几天在聊,想改成一个安静的画廊,不搞喧闹的展览,就放一些小众画师的作品。”
“听起来挺好的。”肖战咬了一口玉米,眼睛弯起来,“等弄好了,我们可以去逛逛,人少,安安静静的,舒服。”
“可以。”王一博应着,心里记下来。
他知道肖战偏爱这种地方,不喜欢拥挤嘈杂的商圈,偏爱安静、空旷、能慢慢走慢慢看的环境。求婚的场地选在露台,也是这个道理,没有围观的人群,只有他们和几个信得过的朋友,简简单单。
吃完早饭,肖战把碗筷收进洗碗机,转身提议:“要不我们去车库整理一下那两台旧机车?好久没动过了。”
王一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两台机车,是他们在一起头两年一起挑的,后来分开,车子一直停在车库,定期找人保养,却再也没有一起骑出去过。
“行啊。”
车库在地下室,推开铁门,一股凉飕飕的风扑面而来。灯光一开,两台机车并排靠着墙面,车身擦得干干净净,轮胎、车架都保养得妥当,只是放久了,少了在路上奔跑的痕迹。
肖战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车把,指尖落在冰凉的金属上。
“还记得吗,以前我们傍晚骑着车,沿着城外那条沿河公路慢慢兜风,那时候天暗得快,路边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记得。”王一博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机车上,“那时候你总嫌风大,吹得眼睛疼,又不肯戴头盔的护目镜。”
“戴着闷啊。”肖战笑起来,“你那时候还说我,说万一进沙子,难受的是自己。”
王一博伸手,检查了一下胎压、刹车,慢慢转动车把手,试了试手感。车子放了很久,需要简单调试一下。
两个人蹲在地上,翻找工具箱,扳手、抹布、润滑油,一样一样拿出来。
肖战负责擦车身,拿软布一点点擦掉上面薄薄一层浮灰,从油箱到车灯,擦得仔细。王一博蹲在旁边,检查线路,给链条上油,动作熟稔。他以前没事就爱摆弄这些机械,上手很快。
地下室安安静静,只有抹布摩擦车漆的沙沙声,还有扳手轻轻磕碰的细微动静。
肖战一边擦,一边随口说:“等下雪之后,如果路面不滑,我们可以骑出去兜一圈。”
王一博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
路面落雪之后会滑,他肯定不会让肖战骑车冒险。但他没有直接扫他的兴,只是轻声回:“看情况,雪大就不骑,不安全。”
肖战点点头,也没坚持。
他只是怀念从前两个人一起骑车吹风的感觉,不一定非要骑,能看看车子,聊几句以前的事,就足够开心。
忙活了快两个小时,两台机车焕然一新。
肖战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后腰,往后退两步,看着整齐的车子,成就感满满:“好了,看着舒服多了。”
王一博把工具一一归置回箱子,盖上盖子:“等之后天气好,干燥不下雨,我们可以短途骑一段。”
收拾完,两人锁好车库门往上走。
回到家里,已经临近中午。肖战有点饿,翻了翻冰箱,里面有新鲜的排骨和莲藕。
“炖莲藕排骨汤吧?”
“好。”
王一博负责处理排骨,焯水,撇掉浮沫,放进砂锅,加姜片和清水,小火慢慢煨。肖战把莲藕削皮,切成滚刀块,等排骨炖上四十分钟再放进去。
砂锅放在灶上,小火咕嘟咕嘟,热气慢慢从锅盖缝隙冒出来,淡淡的肉香一点点漫开。
趁着炖汤的空档,肖战抱着栗子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大多是一些各地的雪景视频。
他划着屏幕,时不时停下来,转头递给王一博看:“你看这个,山上的雪好厚,踩上去直接没过脚踝。”
王一博凑过去看两眼,跟着搭话,心里却在想自己的那枚戒指。
早上出门前,他把丝绒盒子放在贴身的内兜里面,隔着一层布料,能隐约摸到盒子的轮廓。这些天不管去哪里,他都带着,不敢放在家里,怕万一肖战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翻到,惊喜直接落空。
他不怕肖战看见戒指,他怕的是,不是在初雪的时候看见。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五年前没能完成的仪式,不能随便将就。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澈发来的消息。
【博哥,气象站那边更新,这一轮的水汽有可能往北偏,今天大概率还是不下雪,要再往后拖一天。】
王一博看完,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一句:【知道了,继续盯着。】
他没有失落,只是心里那股等待的劲儿,又拉长了一点。
林澈很快回复:【要不要跟顾允商量,先把布置暂时收一部分?腊梅放久了容易蔫。】
王一博思索片刻,回复:【不用,让顾允安排人每天换新鲜腊梅,灯串和布景不动,维持原样。】
花可以换,场地的氛围不能断。只要雪一来,随时都能启动。
消息发完,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重新看向肖战。肖战还在看雪景视频,嘴里小声念叨:“也不知道今年的初雪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来。”
“快了。”王一博重复了这句话,说得很轻。
排骨汤炖好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一点多。
汤色奶白,莲藕炖得软糯,排骨一抿就能脱骨。两个人盛了两碗汤,配着简单的清炒青菜,坐在餐桌边慢慢吃。
汤很热,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肖战捧着碗,小口吹着热气,眼睛微微弯着。
“这样也挺好,就算不下雪,安安稳稳在家炖汤,收拾东西,也舒服。”
王一博看着他,嗯了一声。
他心里清楚,肖战现在的满足,是眼前细碎安稳的日常。而他藏在心底的期待,是在这份安稳之上,再加上一份迟到五年的承诺。
午饭过后,肖战有点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柴柴跑过来,脑袋搁在他腿上,安安静静趴着。
王一博拿了薄毯子,盖在肖战身上,自己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没有出声打扰。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求婚的流程。
等雪落下来,先通知秦北安排安保,清开露台附近的区域;顾允把暖灯全部打开,调试背景音乐;林澈带着跟拍的机器就位,机位提前固定好,不会突兀。
他打算找个由头,带着肖战到露台上去,就说一起出来看看落雪。
等肖战站在灯串和腊梅中间,看见漫天雪花的时候,他再拿出戒指,把藏了五年的话说出来。
台词他没有写很长一大段,没有华丽的句子,就是几句大白话。他想跟肖战说,以前错过的,他不想再错过了,往后的日子,想一直在一起。
他反复在心里捋过很多遍,怕到时候紧张,话说得磕磕巴巴。
可一想到肖战听到之后的样子,心里又软乎乎的。
大概半个多小时之后,肖战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王一博伸手递给他一杯温水,“要不要出去散散步?”
“好啊,走一走。”
两个人牵上牵引绳,带着柴柴出门。
下午的风比早上更凉,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路过的人裹紧外套快步走。路边的树枝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地上落着前些日子干枯的黄叶,被风吹得在路面滚来滚去。
柴柴一路嗅来嗅去,偶尔停下来,对着墙角闻半天,不肯往前走。肖战也不催,就站在原地等它,笑着跟王一博说:“它现在越来越懒了,不像夏天,跑起来拉都拉不住。”
“年纪慢慢大了,稳重一点也好。”王一博看着柴柴,语气柔和。
他们一路慢慢走,走到小区外面那条临河的步道。河水很浅,水面静悄悄的,风吹过去,泛起一层细碎的波纹。
肖战扶着栏杆,往远处看,河面尽头和灰蒙蒙的天连在一起。
“你说,会不会今年冬天干脆不下初雪了?”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点玩笑的意味。
王一博侧过头看他,眼神很认真:“不会。”
“这么肯定?”肖战挑眉。
“嗯,肯定。”
肖战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比我还执着。”
王一博没有解释,只是跟着他一起,沿着河边慢慢往前走。
他的执着,肖战现在还不懂。
等雪花落下来的那一刻,他就全都懂了。
散步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柴柴跑累了,舌头伸得长长的,喘着气。他们调转方向,慢慢往家走。
回到家,天色已经开始往暗里沉。
顾允发来一段短视频,是露台的画面。暖黄的灯串静静垂着,新换的腊梅花苞饱满,淡淡的花枝在风里轻轻晃动。视频里配了一句文字:【一切照旧,随时待命。】
王一博看完,回了一句辛苦。
顾允又私发了一句:“说真的,我都跟着你一起紧张了,天天盯着天气预报。”
王一博淡淡笑了一下,打字回复:“再等等。”
晚饭肖战提议吃面条,手擀面,配上卤好的牛肉和青菜。
王一博和面,肖战帮忙切牛肉。案板上,红色的卤牛肉切成薄片,香气飘出来。面条下锅,捞出来浇上热汤,简单又暖胃。
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吃面,聊着晚上要做什么。
肖战说想找一部老电影,安安静静看完。
电影选了一部很早之前看过的温情片,灯光调暗,客厅只留电视屏幕的光。肖战靠在王一博怀里,柴柴趴在脚边,栗子跳到沙发靠背上面,蜷成一团。
电影节奏很慢,没有激烈的冲突,平平淡淡的故事。肖战看得投入,偶尔小声跟王一博讨论里面的情节。
王一博一边应着,一边时不时看向窗外。
云层依旧厚重,夜色彻底铺满城市,没有半点飘雪的迹象。
电影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肖战打了个哈欠,困意上来了。两个人收拾好客厅,洗漱完躺到床上。
肖战往王一博怀里钻了钻,闭上眼睛,很快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王一博没有马上睡着,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
他悄悄把胸口的丝绒盒子拿出来,在黑暗里,轻轻打开。
戒指安静躺在里面,浅浅的雪花纹路,在微弱的夜光下,隐约能看见轮廓。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金属,他心里很平静。
他不是怕等不到雪,他只是希望,这场迟到五年的告白,能和当年预想的一模一样。
当年他等着初雪,没等到圆满;现在他依旧等着初雪,这一次,他不会再留下遗憾。
他把盒子收好,贴回胸口,伸手轻轻揽住怀里的人。
窗外的风还在吹,云沉如旧,雪依旧迟迟未至。
但王一博心里清楚,所有的等待都不是白费的。
他已经把所有细节都安排妥当,场地、灯光、花、帮他守秘密的朋友,还有这枚打磨了无数个夜晚的戒指,万事俱备。
只等云层松开,雪花飘落。
等到那一天,他会牵着肖战,站在暖灯和腊梅之间,把藏了五年的心意,好好说给他听。
王一博低头,在肖战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不急,继续等。
长夜漫漫,风雪总会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