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十八次
那张传阅单,肖战没有让林恪归档。
他拍了照,给王一博发过去:“夹错了。”
对面隔了十分钟才回。
“陆拾会取。”
肖战看着这四个字,敲了一行“你们内部还没同意”,想了想,删掉,换成:“下午的修改意见照常发?”
这次回得很快。
“照常。”
他将传阅单放进空信封,交给林恪,没有再问。
第二天上午,王一博果然没有来公司。
九点四十,疗养院的护士发来一张照片。何芸坐在窗边,膝上摊着报纸,王一博坐在旁边帮她读报纸。
照片拍得随意,只照到他的侧脸。西装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扣得严整。
护士说:“阿姨今天心情很好,刚才还嫌他读得太快。”
肖战回了句谢谢,保存照片,抬头时,林恪正站在门口。
“肖总,研发部来了。”
肖战放下手机:“进。”
进来的是研发负责人,姓赵,四十出头,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身后还跟着生产部的人,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下午的现场核验,样机可能演示不了。”
肖战听了很是诧异。
“昨天不是说已经准备好了?”
“昨天下午还能走,晚上复测就开始报错。控制器重启过,程序也换回旧版了,还是一样。”
“什么原因?”
“姿态数据偶发跳变,保护停机。”
肖战看了一眼时间。
“视频。”
赵工将电脑放到桌上。画面里,一台小型移动作业样机刚驶过地面的接缝,机身便突然一偏,机械臂停在半空,底盘上的红灯亮起来。
肖战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每次都在这个地方?”
“不一定。有时走平地也停。”
“把日志发我。机器在哪儿?”
“新厂研发间。”
“先别继续换程序。断电,把今天动过的地方列出来。”
赵工犹豫着没走。
肖战抬眼:“还有什么?”
“周总工上午在供应商那边,下午才能回来。汇屿约的是两点,您看能不能先把设备核验往后放?”
“这台样机已经往后拖过两次。”
“我们知道。”
“我问的也不是能不能按时演示。”肖战合上电脑,“昨晚出了问题,为什么现在才说?”
赵工低下头:“想着能修好。”
肖战看了他一眼,拿起外套。
“走,现场说。”
他们到新厂时,研发间外围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机器停在测试区中间,侧面的盖板卸了一半,几根临时接线垂在外面。
肖战绕着机器走了一圈,没让人上电,先蹲下去看底盘。
“谁换的隔振垫?”
一个年轻工程师举了下手。
“上周换的。原来的硬度不够,跑起来振动大。”
“换完测过?”
“测过,空载没问题。”
肖战伸手按了按传感器安装座,又抬头看赵工。
“今天测的是负载状态?”
“下午要演示搬运,所以把臂装回去了。”
“那就把空载和带载日志分开。别混在一起看。”
他说完起身,裤脚蹭上了一层灰。林恪递来纸巾,他没接,直接走到旁边的电脑前。
数据拉出来,比预想中乱。不同日期用了不同程序,文件名只写着新版本、最终版、最终修改版。肖战往下翻了几页,鼠标停住。
“你们靠什么确认哪一份装在哪台机器上?”
赵工的脸红了。
“项目赶得急,后来人手又调走——”
“赶工可以解释延期,解释不了不记版本。”
屋里没人出声。
肖战将电脑转向他:“从今天起,程序、硬件变更和测试条件写在同一张记录里。谁动的,谁签。先把这台理清楚。”
午饭送来时,机器还没有重新上电。
两点整,汇屿的人到了。
王一博走进研发间,先看见肖战蹲在机器旁,手里拿着一截扎带,面前摊着接线图。
“肖总。”
肖战头也没抬:“今天演示不了。问题在查,不能让你们拿一次有隐患的结果做判断。”
跟在王一博身后的业务负责人皱起眉。
“这台样机,是前期技术资料里列的核心成果。”
“所以请你们看故障记录。”
肖战站起来,将电脑让给他。
“现有完成度、问题和后续费用,按实际算。我们不拿视频代替现场。”
对方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版本管理也没有闭环?”
“正在补。这个问题写进去。”
赵工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辩解。
王一博没有去看电脑。他走到测试区,低头看着那台机器,绕过半开的盖板,停在后侧。
“刚才动过线?”
年轻工程师回答:“查过插头,都重新插了一遍。”
“重新插以后呢?”
“还没测,肖总让先把变更整理完。”
王一博点点头,没再问。业务负责人已经翻到成本页,开始核对已投入金额,现场很快又回到公事上。
他们看了两个多小时。
肖战没有替研发部遮掩,却也没接受把整项研发价值归零的建议。汇屿的人提到样机失去参考意义,他便将已经完成的台架测试、零件验证和专利资料一份份摆出来。
“整机没过,不等于零件没做。哪些能复用,哪些需要重来,请分开算。”
对方看向王一博。
王一博翻完资料,拿笔圈出两项。
“这两项追加核验。其余保留,暂不计入整机成果。”
肖战看了眼圈出来的位置,没再争。
散场时,王一博走在最后。肖战送他到研发间门口,才有机会问一句:“我妈今天怎么样?”
“报纸读了四遍,同一篇。”
“她喜欢那栏。”
“还让我带话。”
肖战看他。
“让你按时吃饭。”
肖战下意识往桌边看了一眼。中午的餐盒还没收,盖子扣着,旁边放着一瓶没开封的水。
王一博也看见了,没有拆穿,只说:“晚上还修?”
“得查出原因。”
“你亲自查?”
“我看得懂图纸。”
王一博望着他,忽然笑了笑。
“知道。全市一等奖。”
肖战怔了一下,王一博已经转身走了。
晚上九点,新厂大部分灯都灭了。
研发间里还剩四个人。赵工接了个电话,站到外面跟家里解释,肖战抬头看了一眼时间,让他们先回去。
“数据归档好,别带走。明天再接着查。”
“您呢?”
“我看完这一组。”
赵工想留下,被他摆手打发走了。门关上后,屋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肖战将最后一组带载数据展开,找到那次姿态跳变前后的波形。
尖峰出现得太快。
不像整台机器真的倾斜,更像信号突然丢了一瞬。
他正要放大,门口传来两下敲门声。
不轻不重,两下。
肖战握鼠标的手停住,转过头。
王一博站在门边,外套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提着纸袋。
“门卫说,总经理还在。”
“你来做什么?”
“送饭。”
纸袋放到桌上,两只餐盒,清炒时蔬和一份面。肖战看着他把筷子拆开,又看了一眼时间。
“这时候才送?”
“我也刚忙完。”
“你没吃?”
王一博把另一双筷子放到自己那边,算是回答。
肖战拉过椅子,将电脑往里推了些。两个人就在摆满图纸的桌边吃饭,谁也没提下午那场会。
吃到一半,王一博看向屏幕。
“跳变前,供电有波动吗?”
“记录里没采那一路。”
“只看姿态数据?”
“还有编码器和电机电流。电流正常。”
“正常不代表那边的电一直正常。”
肖战放下筷子:“你怀疑接线?”
“下午看见线束有点紧。机械臂装回去,受力和空载不一样。”
“查过静态通断。”
王一博抬眼:“走起来呢?”
肖战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机器后侧,慢慢将餐盒盖上。
“先吃完。”王一博说。
“都凉了。”
“刚才还烫着呢。”
肖战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筷子,三两口吃完了面。
两个人收拾好桌子,确认电源断开,才拆下后侧的盖板。王一博把外套挂到椅背上,俯身看传感器下面的线束,肖战拿着灯照过去。
那根线从支架后面绕出来,经过盖板内侧一道边缘。外层编织套磨得发亮,单看接头却很完整。
王一博没有直接拔,伸手沿着线路一点点摸过去。
“灯往下一点。”
肖战挪动灯,光落到支架背面。
“这里?”
“嗯。”
编织套掀开,里面露出一道压痕。肖战接过万用表,将表笔接稳,王一博轻轻改变线缆弯折的角度。
读数跳了一下。
两人同时停住。
再试一次,还是在同样的位置断开。
肖战盯着表盘,慢慢吐出一口气:“不是程序。”
“至少这个问题不是。”
他拿起手机,先拍下原始状态,又给赵工发了消息,让他明早带同规格备用线过来。
王一博在旁边等他记完,才指向另一处。
“隔振垫换过,安装座抬高了。原来留的余量不够,带载以后支架有位移,就在这里拽。”
肖战顺着看过去,用尺量了一遍。
“差这几毫米。”
“旧线先留着。”
“我知道。”
王一博侧头看他,肖战已经找来标签,写上位置和日期,贴到拆下来的线缆上。
“你别总拿我当学生。”
王一博没忍住笑了。
“学生都比你肯吃饭。”
肖战将笔帽扣回去,没有接话。王一博从纸袋底下拿出一条备用测试线——来前他让陆拾找人送到门卫处的,只够做临时排查。
肖战看见包装,抬头:“你早想到了?”
“猜的。规格问过赵工。”
“那你下午不说?”
“没查到,先说出来,让人照着我的猜测改?”
肖战看了他片刻,接过线。
“也是。”
他们重新布线,留足活动余量,固定到不受挤压的位置。上电前,肖战把临时变更写进记录,王一博逐项核对。
机器第一次驶过接缝,没有停。
第二次,带上测试负载,依旧平稳。
第三次,肖战站在电脑前看波形,屏幕上的曲线连续地往前延伸,再没出现那个突兀的尖峰。
他没有立刻高兴,低头设了循环测试。
“再跑。”
“跑多久?”
“先半小时。”
王一博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四十。
“行。”
机器沿着设定路线转弯、越过接缝、停在工位,再重新出发。两个人坐到桌边,隔着一台电脑等结果。肖战盯着曲线,王一博盯着机器,偶尔核对一句。
第十次,正常。
第十五次,正常。
肖战肩背渐渐放松,伸手去拿水杯,才发现杯子落在另一端。王一博替他拿过来,他接住,低声说了句谢谢。
“以前你可不说这个。”
肖战喝水的动作慢了些。
“以前你也没这么客气。”
机器在远处响了一声提示音,完成第四十八次循环。
肖战转过头,正好看见王一博也在看他。两个人像是同时想起了什么,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旧实验楼,八厘米宽的独木桥,摔得松散的骨架。
第十八次,他们终于让那台小机器走到了对面。
那时肖战一把抓住王一博的胳膊,喊得楼道里都听见了。王一博被他晃得站不稳,还伸着手护桌上的机器,怕他太高兴,一脚碰下去。
眼前的样机又开始出发。
肖战放下杯子,重新看向屏幕。
“第十八次了。”
“嗯。”
“这次没摔。”
王一博的目光停在他脸上,声音很轻。
“看见了。”
十一点十五分,测试结束,全部通过。
肖战保存日志,在记录末尾写下“临时排查结果,待正式更换线束后复核”,将电脑合上。他没有把一次成功当结论,却还是站起来,走到那台停稳的机器面前。
王一博跟过去,看见他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机身。
“明早让他们按记录来。”王一博说。
“嗯。”
“临时线不能留着上演示。”
“知道。”
“还有——”
肖战终于转过头:“王一博。”
那人停住。
“你以前也这样。修完一台,能站旁边再交代半小时。”
王一博望着他,嘴角慢慢提上去。
“你以前都嫌烦。”
肖战没有否认。他回身关掉设备电源,将控制柜锁好,钥匙放回登记盒里。
王一博站在原地,等他拿外套。
肖战走到桌边,却没有立刻收东西。那截旧线缆放在标签旁边,另一边是两个人吃剩的餐盒。他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那台呢?”
王一博脸上的笑僵住了。
肖战转身,定定地望向他。
“高三那台。你借走的。”
机器断电后的房间很静,窗外有车经过,光从玻璃上扫过去,又暗下来。
王一博没有再装作听不懂。
“在我那里。”
肖战的手微微握紧。
“还能走吗?”
“很久没开过。”
“坏了?”
“不知道。”
肖战眉头微微皱起。
“明晚带来2709。”说完便向大门走去。
王一博默默看着他的背影。
肖战握住门把手,没有回头。
“借两天,”他说,“也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