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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明篇

周正明线

那年秋天,郑观媞把一摞报表搁在茶几上,人往沙发里一陷。

“电商件这个月又涨了四成,利润薄得跟纸似的。”

“底下几个片区经理天天打电话,说再不降价,客户全跑通达那边去了。”

周正明从书房出来,端着杯茶在她旁边坐下,翻了翻报表。

“你降了?”

“降了一毛。”

“一毛够干嘛的。”

“不够干嘛,但态度得有。”

她把报表抽回来。

“你不懂这行,现在不是利润不利润的问题,是量。量上不去,干线成本摊不薄,网点养不住,到时候连你那些企业客户的件都送不出去。”

周正明没接话,喝了口茶。

“你降一毛,通达降两毛。你跟着降两毛,他们降三毛。最后大家一起死。”

“那你说怎么办?”

“不跟。”

“不跟就死。”

“跟了死得更快。”

他把茶杯搁下。

“你那些企业客户,合同物流、商务件、明德这边的教材配送,单量是不大,但账期稳、利润厚。电商件你拼不过通达,人家加盟制,底下人自己垫钱干,亏了总部不疼。你直营加承包,亏了是你疼。”

郑观媞没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但她受不了“看着别人抢市场自己不动”的感觉。

“我试一个片区。”

“栖霞那边,放开了做加盟,试试水。”

周正明说:“试可以,合同卡死,服务标准写清楚,出了事他们兜。”

“用你说。”

那个片区果然出了事。加盟商为了压成本,把该走航空的件走了陆运,客户投诉到总部,郑观媞赔了一笔钱,把片区收了回来。

那天晚上回家,她把包往玄关一扔,坐在餐桌前不说话。周正明从厨房端了碗面出来,搁她面前。

“吃了。”

“不吃。”

“吃了才有力气骂人。”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吃了半碗,说:“你说得对。”

“我哪句对?”

“不跟那句。”

“哦。”

他坐到对面。

“那以后还试不试?”

“试。但换个试法。”

之后那两年,她没再碰加盟,把力气全砸在企业客户上。明德这边的教材配送、校服物流、食堂供应链,她接得理直气壮,周正明也不避嫌,该给的单子给,该压的价压。

底下人偶尔嘀咕“这俩口子做生意跟打架似的”,但账走得清楚,合同签得明白,谁也说不出什么。

明德那边也在扩。新校区开了几个,基金会从凉山铺到了周边几个省。

周正明有回在年会上讲完话下来,坐郑观媞旁边。

“你那个区域经理,叫孔静的,挺能干。”

“跟了我几年了,从业务主管升上来的。做事稳,不慌。”

“我这边基金会缺个管项目的,你舍得放人?”

“你少打她主意。”

周正明笑了一声,没再提。

转过年,金融危机来了。银行抽贷,企业客户回款慢了,电商件虽然还在走量,但利润薄到几乎可以忽略。郑观媞先跑了银行,想续贷,信贷经理跟她打太极,说总行额度收紧,要等。她等不了。回公司把账上能动的现金全腾了一遍,又把到下个月才到期的理财提前赎了,缺口还是差一截。财务总监站在她办公桌前,说郑总,实在不行只能跟周总那边开口了。郑观媞在椅子上坐了半天,说你先出去吧。

晚上回家她跟周正明说:“我这边要一笔过桥,三百万,两个月。”

周正明正在看新校区的基建报表,头也没抬。

“明天从我这边走。”

“你不问干嘛用?”

“问了你也得说,说了我也得借。”

“你就不怕我还不上?”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不上,明德接过来自己管。反正教材配送那摊本来就跟你有往来,交接起来不麻烦。”

“你倒算得清楚。”

“跟你学的。”

第二天钱从明德集团账上划了过去。郑观媞签了借款协议,按银行同期利率算利息,周正明签了字。

“你跟自己老婆算利息。”

“亲兄弟明算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

熬过那阵子,政策跟着就来了。快递业务经营许可的门槛出来,跨省经营注册资本不低于一百万。郑观媞公司的资本金本来就够,但材料、流程、审核,一套下来也得几个月。财务总监跑了几趟邮政管理部门,回来汇报说“问题不大,就是得等”。

周正明那边,民办教育的规范文件也下来了。办学许可、财务规范、教师社保,一样样查。他让法务和人事对了一遍,发现有两项社保缴纳基数不对,补缴了一笔钱,把合规缺口填上。

那天晚上两人在客厅对坐着,各自看各自的文件。郑观媞忽然说:“你说这政策一出,多少小公司得关门?”

“不少。”

“关了的那些网点,谁接?”

“有证的接。”

她抬起头看他。他放下手里的文件。

“你想接?”

“我想试试。”

“那就试。但别一口吃太多。先接周边几个市的,把网络补全,别铺太远,管不过来。”

“你当我新手?”

“你当我没说。”

后来她真接了。她让孔静先下去跑了一圈,把周边三个市撑不住的网点摸了个底——哪家欠了几个月房租、哪家司机走了一半、哪家老板已经在找下家。孔静跑回来报了个名单,十几家,郑观媞挑了几家位置好、底子还在的,一家一家去谈。不是大张旗鼓的收购,就是把场地、车辆、熟练工接过来,重新挂牌。

拿到全国牌照那天,郑家那边有人托话过来,说三叔公想约她吃个饭,聊聊“有没有合作的空间”。郑观媞让秘书回了句“最近排满了,回头再说”。回头再说,就是不说。她当初从郑家出来的时候,没人拦,也没人送。现在她牌照拿到了,网点铺开了,郑家想起她了。她把这话跟周正明学了一遍,周正明说:“你那个三叔公,当年是不是说过你做电子厂撑不过三年?”郑观媞说:“他说的是撑不过两年。”周正明说:“那你还见他干嘛。”郑观媞说:“我没见啊。我让秘书回的。”

孔静被派去负责新片区的整合,聂小雨跟着过去做运营主管。

孔静走之前跟郑观媞吃了顿饭。

“郑总,我去了那边,这边片区经理的空缺让小雨顶上?”

“你带了她几年?”

“四年。从实习主管开始就在一块。”

“你觉得她能顶?”

“能。她比我刚升经理那会儿稳。”

“那就她。”

聂小雨升片区经理那天,孔静在新片区给她发了条消息:“这边忙完了过去看你。”

聂小雨回:“你先把那边捋顺了再说,我这边不用你操心。”

又过了大半年,周正明和郑观媞开车从明德新校区回来,路过一个快递网点,招牌换了新的,门口停着几辆喷了统一标识的货车。

“这家以前是别人的,没拿到牌照,关了。现在归我。”

周正明看了一眼。

“挺快。”

“不快。磨了快一年。”

“你那个新片区,孔静管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天天跟我抱怨,说底下人不服管,老员工摆资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当年也是老员工,你现在服管吗?”

周正明笑了一声。车拐进小区地库,郑观媞把座椅放倒,闭了会儿眼。

“你说咱俩这十年,干了多少事。”

“不少。”

“累不累?”

“累。”

“那还干不干?”

“干呗。不干这个,干什么去?”

郑观媞没说话。过了会儿她睁开眼,坐直了。

“晚上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你做。”

“行。冰箱里有什么?”

“不知道。你回去看。”

两人下车往电梯走。郑观媞挽着他胳膊,忽然说:“你说咱俩要是当初没碰上,现在干嘛呢?”

“你干你的电子厂,我干我的学校。”

“那还能碰上吗?”

“碰不上了吧。你那电子厂在港岛,我学校在建邺,八竿子打不着。”

“那不就结了。碰上了就碰上了呗。”

电梯门开了,两人进去。郑观媞按了楼层,靠着电梯壁,看着数字往上跳。周正明站在旁边,手里拎着车钥匙,没说话。

这五年,明德的牌子挂到了七八个省,有的校区是自建,有的是收购当地快撑不住的私立学校,翻牌、注资、派管理团队。基金会的资助名单从凉山铺到了四个省,一年资助上千号学生。郑观媞的快递公司从区域网络扩到了跨省干线,拿到了全国牌照,在十几个城市设了分拨中心。

他们不觉得这叫“成功”,这叫“干活”。每天醒来,该算的账要算,该签的字要签,该跑的地方要跑。他们一直踩在地上,所以站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