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99年秋天,陈汉升在高一开学第一周重生。
他趴在课桌上醒过来,口水洇湿了半张英语卷子,同桌推他:“陈汉升,老赵叫你上去默单词。”他花了三天才确认自己真回来了,十六岁,港城一中,高一三班。上辈子他三十五,上市公司老总,一场车祸把他送回了这个破教室。确认之后他躺床上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好多事记不清了。他翻了个身,安慰自己:没事,大方向记得就行。
萧容鱼坐他前排。高马尾,校服洗得发白但干净,笔记记得整整齐齐。陈汉升上辈子追了她三年,这辈子打算提前动手。课间递水,放学跟后,周末想约她去书店。容鱼对他不冷不热,说陈汉升你能不能别老跟着我。
他跟了半个学期。中间换过两次策略,一次是改走前门,一次是提前在巷子口等着,容鱼回头看见他,翻了个白眼。他告诉自己,上辈子翻白眼翻到第三年才松口,这才哪到哪。
2000年冬天,学校组织去建邺参观。陈汉升在饭馆门口等车,脚边扔了三个烟头。旁边两个男人喝酒,聊起凉山,说那边路都没修好,穷得叮当响。他听着烦,嘟囔了一句:“凉山那地方真穷。”
说完就忘了。车来了,他上了大巴,继续琢磨明天怎么约容鱼。
他不知道饭馆门口还站着另一个人。周正明,明德集团的老板,刚跟人谈完事出来等车。这句话正好飘进他耳朵。
周正明当时没当回事。那句话飘进耳朵,跟他口袋里那张名片一样,都是日常噪音。
过了几周,集团开季度会,讨论明年品牌项目。底下人提了几个方案——赞助联赛、冠名论坛、搞个“明德杯”作文大赛——周正明都不太满意,翻了两页PPT就搁下了。会议室安静了几秒。他忽然想起饭馆门口那句话,说:“凉山那边,有没有什么能做文章的?”
底下人愣了一下,说太远了吧,跟咱们业务也不沾边。
周正明说:“远才有故事。近的谁都能做。凉山先摸着,跑通了往别的穷地方铺。”
方案当场没定,但散会后他把基金会的人叫住了,让先去凉山摸个底。慈善选拔,资助贫困学生,既做公益又填生源,还能给集团品牌加一层“社会责任”的皮。他列了份计划书,签字的时候正在打电话,笔尖划破纸都没注意。
2001年春天,建邺商会办了一场商业宴会。周正明端了杯茶在角落里翻手机,主办方介绍人认识的时候,他被后面的人挤了一下,正好站到一个穿黑西装的女人旁边。郑观媞,港岛郑家三房的,庶出,刚跟家族闹翻,自己出来做电子厂。她跟人聊手机,说以后肯定人手一部。周正明顺嘴接了一句:“那物流得跟上。”
郑观媞转过头看了他半天。“你是做什么的?”
“私立高中校长。”他递了张名片,郑观媞接过去翻到背面,上面印着“明德集团”,她挑了下眉。
“校长懂物流?”
“不懂。瞎说的。”
郑观媞笑了一下。她本来没打算多聊,但那天刚跟家族吵完架,正想找个人说说话。她看了一眼名片背面,又看了一眼周正明。这人手里有东西。两人聊了挺久,周正明把慈善选拔的计划书递给她看,她翻了翻,说我出点钱,算企业社会责任。后来两人谈上了,结了婚,郑观媞拉了个快递公司,周正明出了点启动资金。通过郑观媞的商业关系,周正明认识了港城公安系统的萧宏伟。
萧宏伟是刑侦大队大队长,正卡在升职的坎上,竞争对手使绊子。周正明跟他喝了几回酒,帮着递了几句话。他爸以前在省里有些老关系,周正明打了个电话,那边说问问看。事情拖了小半年,最后是竞争对手自己出了个纰漏,萧宏伟正常升职调任,全家搬走。周正明那通电话没帮上什么忙,但也没帮倒忙。
搬走之前,萧宏伟请周正明吃了顿饭,说起女儿萧容鱼在港城一中读高三,转学麻烦。周正明说那正好,来我明德,我安排。萧宏伟说那太麻烦你了。周正明说没事,容鱼这孩子我见过,挺好的。
2001年冬天,容鱼转学去了明德高中,插班读高三。
陈汉升那天在教室门口堵她,想送她一本刚买的书。容鱼把书推回来,说陈汉升我要转学了,以后别跟着我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爸的车停在校门口,容鱼拎着箱子上了车,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他追出去两步,萧宏伟从副驾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他脚钉在原地没再动。那天晚上他翻了翻上辈子记的时间表,找到“萧宏伟调走”那一行,上辈子是2003年。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用笔划掉,在旁边写了个“2001”,写完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在“2001”后面打了个问号。然后合上本子,没再翻。
他兜里还揣着那本书。后来那本书他一直没送出去,搁在宿舍架子上落灰。
2002年春天,他打听到明德的慈善选拔铺了好几个地方,凉山是其中一个。他托人查名单,人家不给看。他想了想,决定直接去凉山找幼楚,赶在基金会前头把人截住。他查了路线,准备了钱,临出发前一天宿舍哥们拉他通宵打牌,第二天睡到下午,起来一看火车已经误了。他骂了自己一句,想改签,又觉得专门跑一趟太折腾,凉山只是其中一个点,幼楚不一定在名单里。这事就放下了。
2002年夏天,沈幼楚高考。她英语缺考,名落孙山。家里婆婆多病,妹妹还小,她本来打算不读了,出去打工。基层一个工作人员在凉山跑了一圈,把她的材料报了上去。周正明签字的时候正在打电话,笔尖划破纸的时候他正说“行行行回头再说”,他连这个名字都没记住。
沈幼楚被基金会接到建邺,进了明德高中重修。师资好,环境好,基金会把她家里也管了。她成绩比上辈子更好,后来考上了师范。
2002年9月,陈汉升进了建邺财经学院。开学第一天他就在花名册上翻沈幼楚的名字,翻了三遍,没有。公共管理二班,男生二十三个,女生二十七个,没有沈幼楚。他跑去问辅导员,辅导员说今年有个基金会搞慈善选拔,从好几个地方接了一批贫困生,沈幼楚就在其中,去了明德高中重修,没来财院报到。
陈汉升站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口,手里的花名册卷成了筒。他站了一会儿,把花名册展平,还给了辅导员。
2003年春天,他托人打听萧容鱼的消息。中间人收了五百块,回话说“好像去了广州那边一个师范”。他信了,暑假跑了一趟广州,在几个师范院校门口转了两天,没找着。回来再联系中间人,电话已经打不通了。后来自己打电话到明德高中问,人家说学生信息不方便透露。他挂了电话,知道那张上辈子的地图,连容鱼的大学9位置都标错了。
那年冬天,老同学聚会,有人在群里发了张照片。建邺商会的什么活动,一群人站在台上合影,角落里有个穿米色大衣的女生,侧脸,高马尾,笑得挺松。陈汉升把照片放大看了两秒,是容鱼。旁边站了个男生,手搭在她椅背上。他把照片划过去了。
商妍妍那会儿还在建邺的大学里,大二,想竞争广播站副站长。陈汉升某天想起来该去广播站找她,走到门口,看见商妍妍正跟一个男生凑在一起聊节目策划,那男生是明德来的交流生,叫陆明远。他站了两秒,还是进去了,拍了下商妍妍肩膀:“哟,忙着呢?”
商妍妍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有事?”
他说“没事,路过。”
商妍妍说“那你先路过着,我这聊正事呢。”说完转头跟陆明远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给陆明远的,眼睛都没往陈汉升这边偏。陈汉升站那儿,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被拒绝,是被无视了。他站了一会儿,自己走了。
后来商妍妍前男友来学校堵她,商妍妍自己叫了保安把人弄走。陆明远事后说以后他再来你告诉我,我帮你处理,别自己扛。商妍妍说行。
罗璇的事更简单。周正明的基金会越做越大,资助名单拉了几百号人。基层一个工作人员跟罗璇的远房亲戚认识,闲聊时提了一嘴。那亲戚其实跟周正明也沾着点亲,周正明外婆那边的表侄,平时八百年不来往。一听说周正明搞慈善有钱,拎了两箱牛奶找上门,说表叔我手头紧,借几万块开个小超市,肯定还。几万块对周正明不算什么,家里过年给的红包都不止这个数,他借了,借条都没打。亲戚拿了钱,超市开起来,日子好了,想起罗璇家那摊子烂事——一个村的,爹不管,妈跑了,婆婆病着,妹妹还小。以前他自己也紧,顾不上别人。现在超市开起来了,回去把罗璇接走了。罗璇到了亲戚家,自己跟亲戚说想考个证,亲戚让她先在超市干着。
陈汉升大二那年冬天在学校门口超市买烟,收银台后面站了个女孩,低头扫码,抬头找零。他愣了一下——罗璇。罗璇把零钱递给他,说“慢走”,他接过钱走了。出门才想起来,她刚才没认出他,或者根本没注意他。他站在超市门口抽了根烟,抽完走了。
孔静和聂小雨,他有一次路过一个快递站点,看见两个女生一起搬货,一个抬一个码,配合得挺顺。他站了两秒,没认出来是谁,走了。后来才想起来,好像是她们。
黄慧那片老居民区拆了一半,人早搬了。边诗诗陈汉升根本没顾上找,等他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听说她跟王梓博在一块了。
陈岚在电话里说:“外地。上班。不然像你一样整天不知道干啥?”挂了。他回拨过去,响了一声,自己挂了。
2007年秋天,沈幼楚师范毕业,明德高中招老师,她投了简历,被录了。教语文,跟基金会的胡林语在项目对接里认识,两人合租了个两居室。陈汉升打听到幼楚在明德当老师,找过去那天,幼楚正跟胡林语从教学楼出来。他走过去说:“沈幼楚,我可以帮你。”
幼楚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抓住了胡林语的袖子,看了胡林语一眼,确认旁边有人,才礼貌地笑了笑。“你是……?”
“我是……我认识你。”
“不好意思,我不太记得。”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你找谁?”
“我真是你上辈子的朋友。”陈汉升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出来像个神经病。
幼楚又退了半步,胡林语往前站了站。“不好意思,我们还要去食堂,先走了。”幼楚拉着胡林语绕开他走了。走出去几步,她松开了胡林语的袖子——因为确认安全了,不需要再抓了。
陈汉升张了张嘴。上辈子他替她解决助学金,给她安排兼职,看着她冬天手冻红。这辈子他站在她面前,连一个合理的“我认识你”的理由都编不出来。
2005年冬天,陈汉升在一场教育论坛上听到了周正明的演讲。周正明站在台上说:
“基金会最早做凉山,其实挺偶然的。有回我在饭馆门口等车,旁边有俩人聊天,说凉山那边路都没修好。我其实没听全,就记住‘凉山’俩字。后来开会,底下人提了几个方案,我都不太满意,顺嘴说了句要不往凉山看看?他们说太远了吧,跟咱们业务也不沾边。我说远才有故事。就这么着,先派人去摸了个底。凉山跑通之后,往周边几个穷地方都铺了,现在名单上几百号人,好几个省都有。真要说起来,那句话谁说的我早忘了,可能人家就是随口一嘟囔,我自己也记岔了。”
台下有人笑了一下。周正明也笑了笑,翻过一页PPT。
陈汉升坐在台下,听到“饭馆门口”四个字的时候,手里转着的手机顿了一下。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2000年冬天,建邺那个饭馆门口,他蹲着抽烟,旁边两个男人喝酒聊凉山,他嫌烦嘟囔了一句。但他随即又想,饭馆门口天天有人等车,旁边天天有人聊天,周正明说的不一定是他。他连自己当时嘟囔的是“凉山真穷”还是“这破地方真穷”都记不太清了。再说了,就算是他,那又怎么样?周正明自己都说了,“那句话谁说的我早忘了”,可能人家就是随口一提,底下人自己跑出了整张网。他那句话顶多算个由头,有没有他都一样。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陈岚发了条朋友圈,火锅照片,配文“过年不回家了”。他看了两秒,锁了屏。
周正明从台上下来,郑观媞在台下等着,顺手把他外套递过去。他接过来搭胳膊上,没穿。
“穿上。”
“不冷。”
“你上回也说不冷,第二天嗓子哑了三天。”
他穿上了。
往停车场走,她嫌他走得慢。
“你腿长你先走。”
“你废话多。”
上车她把钥匙扔给他:“你开,我眯一会儿。”他发动车子,把暖风开大了一点。她没睁眼。
“开慢点。”
他们走了。
陈汉升走出大楼,点了根烟。风刮得脸疼。
他想起2000年冬天,饭馆门口,他蹲着抽烟,旁边两个男人聊凉山。他嫌烦,嘟囔了一句。说完就站起来上了大巴,继续琢磨怎么追萧容鱼。
那会儿容鱼还在他前排坐着,幼楚还没高考,罗璇还在原生家庭,陈岚还在他身边。
他多嘴了一句。
他把烟抽完,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摁了两下才灭。然后他走了,没再多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