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汉中。
沈惊寒回来了。
谢清辞听见马蹄声的时候正在后院给吴老汉煎药,药罐子在灶上咕嘟咕嘟响,苦涩的味儿漫了一院子。
马蹄声从巷口传来,由远及近,在三声之后停在了寒山堂门前。
谢清辞放下药勺,走出后院。
沈惊寒推门进来,一身风尘,藏蓝长衫上全是灰,头发也有些散乱,但眼睛亮得很。
他看见谢清辞,嘴角一弯。
"想我没?"
谢清辞走过去,没说话,伸手把他肩上的灰拍了拍。
"瘦了。"
"两天快马,能不瘦吗?"沈惊寒咧嘴笑了,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温玉写的,封皮都快磨破了,"给。温玉写的。"
谢清辞接过信,没拆,先看了看他的手,虎口磨破了,是缰绳勒的。
"手。"
沈惊寒摊开手,虎口上一道红印,结了薄痂。
谢清辞低头,拇指在那道痂上轻轻按了一下。
"疼。"
"知道疼还不老实。"
沈惊寒笑了,手指反扣住他的手腕,捏了一下。
"回来了。哪儿也不去了。"
方大年的文书发了出去,一份行文南郑县衙拿办苟老六,一份派典史带人去兴隆客栈拿人。
兴隆客栈的动静比预想的快。
典史带人踹门的时候,苟秀儿翻窗跑了。但苟刘氏和苟小燕没跑掉,被堵在屋里,捆了送进府衙。
苟刘氏一进大堂就哭天抢地,"大人冤枉啊!我们是走亲戚的!什么竹管针我们不知道啊!"
典史从苟秀儿的床板底下搜出了一根竹管和几枚细针,针尖泛蓝。
方大年看了那根竹管一眼,脸色沉了。
"这东西,你们走亲戚带的?"
苟刘氏哑了。
南郑那边慢了一步。
文书到南郑县衙的时候,苟老六已经跑了。但南郑县衙的捕快在苟老六常去的一个盐寮里搜出了私盐三百斤,还有一封信,写给汉中城兴隆客栈苟刘氏的,内容是"事成之后银子送到西乡老地方"。
信没署名,但笔迹跟绸缎庄搜出的那封写给苏州的信不是同一个人写的,说明赵家用了不止一条联络线。
方大年把两封信并排摆在桌上,对谢清辞说,"赵家在汉中的线,不止绸缎庄和粮行。这封信说明他们还有一条线通西乡。"
"西乡。"谢清辞说,"镇巴、西乡、南郑,汉中山区的私盐网络。赵家花钱买通了这条网络上的节点。"
"本官已经行文三省,陕西、四川、湖北交界处的州县,协查私盐贩运。"方大年说,"但谢公子,这案子再查下去,就不是本官一个汉中知府能兜得住的了。"
"方大人已经帮了很多了。"
"不是帮你的事。"方大年叹了口气,"是这案子牵扯太广。私盐、命案、贪墨、朝堂,本官一个小小知府,夹在中间,走钢丝呢。"
谢清辞理解他的难处。方大年不是坏人,但也不是廖正清那种硬骨头。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有胆气了。
"方大人,您只管办您治下的事。朝堂上的事,有廖御史。"
方大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汉中城里的百姓在门前挂艾草,小孩手腕上系五彩线。汉水码头有龙舟,鼓声咚咚的,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寒山堂里没过节。
谢清辞坐在堂屋桌前,面前摊着崔教谕最新的信,西安那边平安,温玉和崔教谕已经搬到了城西寺庙暂住,马三的人守着。
信的最后一段写的是京城的消息:
"廖正清四月底又上一折,参户部侍郎周炳谦受贿二千两。两宫尚未批。但有消息说,周炳谦近日称病不上朝,与钱仲平如出一辙。朝中议论,此案恐将牵扯更多。另,赵世昌被御史台另一名御史弹劾'纵奴杀人',虽未立案,但已有人开始避赵家而不及。赵家之势,颓矣。"
谢清辞把信折好。
"周炳谦也告病了。"他对沈惊寒说,"跟钱仲平一样的路数,躲。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廖正清不会放过他。"
"周炳谦是正二品。"沈惊寒说,"动他比动钱仲平难十倍。但有了钱仲平的供词,廖正清有底气。"
"供词是一方面。"陆长风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杯雄黄酒,端午节的,他硬逼着每个人喝了一口,"关键是太后那边批不批。太后不批,廖正清参十本也没用。"
"太后不会永远不批。"谢清辞说,"赵家之势已颓,朝中避之不及的人越来越多。太后最会审时度势,风向变了,她比谁都转得快。"
"那就等。"沈惊寒说,"等太后松口,等周炳谦撑不住,等赵世昌倒台。"
"等的时候不能闲着。"谢清辞说,"方大年拿了苟刘氏和苟小燕,苟秀儿跑了。得把苟秀儿抓回来,她是活证人,证明赵家雇凶绑架苦主。"
"我去。"沈惊寒说。
"这次不急。"谢清辞说,"苟秀儿一个人翻不了天。她跑了就跑了,赵家在汉中的线已经断了大半。绸缎庄封了,粮行封了,苟刘氏抓了,苟老六跑了,她一个二十岁的丫头,能做什么?"
"她能做什么?"马三从门外进来,脸色不太好,"她能找帮手。"
"什么帮手?"
"我的人查到,苟秀儿跑了之后没出城,躲在南门外一个破庙里。今天早上,破庙里多了两个人。不是汉中的,口音像是四川那边的。"
"四川。"谢清辞的手指停了,"赵家从四川调人了?"
"苟老七的私盐网络走的就是川陕线。"陆长风说,"四川那边有苟老七的旧部。赵家花钱,从四川调人过来帮忙。"
"几个人?"
"目前看见两个。但破庙里可能还有。"
沈惊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看来闲着也不行。"
"别急。"谢清辞说,"对方有增援,我们也有。马三的人手够不够?"
"够。"马三说,"我手底下能调动的有十二个人。加上沈公子。"
"加上我。"沈惊寒说,"十三个人。对方最多五六个。打得过。"
"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谢清辞说,"是得活捉苟秀儿。她是关键证人,证明赵家雇凶。她要是死了或者跑了,这条线就断了。"
"活捉。"沈惊寒点头,"行。我不杀她。"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谢清辞瞪了他一眼,转头对马三说,"今晚动手。分两路,一路堵庙门,一路绕后。苟秀儿和那两个四川的,一个不许跑。"
"是。"
端午的月亮很圆,挂在汉水东岸的树梢上。
破庙在南门外三里,原本是座土地庙,年久失修,只剩个正殿和半截院墙。
马三带了八个人绕到庙后,堵住后门和两侧矮墙。沈惊寒带了四个人从正面进去。
正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影摇晃。
苟秀儿坐在供桌上,手里攥着那根竹管,旁边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背着包袱,腰间别着短刀。确实是四川口音。
沈惊寒踹开殿门的时候,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苟秀儿认出了他,四月二十六夜在胡砚舟院子里,就是这个男人从屋脊上跳下来挡了她。
"又是你。"
"又是我。"沈惊寒走进来,短刀没出鞘,手里拿的是一根绳子,活捉用的。
瘦高那个先动了,短刀出鞘,直扑沈惊寒面门。
沈惊寒侧身闪过,绳子一甩,缠上瘦高的手腕,一拉一扯,瘦高摔在地上,刀脱手。
矮胖的从侧面冲上来,沈惊寒回身一脚踹在他膝盖上,矮胖跪了下去。
苟秀儿没动。
她站在供桌上,看着沈惊寒三下五除二把两个四川人放倒,绳子捆了,像捆粽子。
然后沈惊寒抬头看她。
"下来。"
苟秀儿咬了咬嘴唇。
"你抓我回去,我必死无疑。"
"你帮赵家绑架苦主,按律也是死罪。"沈惊寒说,"但你要是肯作证,证明赵家雇你,算戴罪立功,减等。"
"赵家不会放过我。"
"赵家自身难保。"沈惊寒说,"钱仲平招了,王崇安的银子挖出来了,周炳谦也快了。赵世昌自身难保,他顾不上你。"
苟秀儿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月光从破门板里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跳下供桌,把竹管放在桌上。
"我跟你走。但我要见都察院的人,不是汉中府的,是京里来的。"
"行。"沈惊寒说,"廖正清廖大人最近会派人来汉中取证。你跟他们走。"
苟秀儿点了点头。
马三从后面进来,看见三个人都制服了,松了口气。
"沈公子,干净利落。"
"走吧。"沈惊寒说,"回寒山堂。明天送府衙。"
晨。
方大年看着堂下的苟秀儿,又看了看桌上的竹管和细针。
"你承认受赵家雇佣,意图绑架苦主胡砚舟?"
苟秀儿站在堂下,没哭没闹,声音很平。
"承认。今年四月,赵府长随孙长随找到我干爹的弟弟苟老六,给了二百两银子,让我来汉中城办一件事,把胡砚舟弄出城,送到安康去。不杀,只绑。"
"谁指使的?"
"孙长随说,是赵大爷。赵世昌。"
方大年手中的笔停了。
赵世昌。赵文瀚的长子。正儿八经的官家子弟,现在坐实了雇凶绑架。
"二百两银子,谁给的?"
"孙长随先给了一百两定金,说事成之后再给一百两。"
"银子呢?"
"在苟老六手里。我没拿。"
方大年把供词念了一遍,让苟秀儿画了押,按了手印。
他放下笔,抬头看了看站在堂侧的谢清辞。
"谢公子,这下,赵世昌雇凶绑架苦主,有人证、有物证、有供词。加上之前的命案和贪墨。"
"够了。"谢清辞说,"方大人,烦请您把苟秀儿的供词连同之前的案卷,一并送省里转都察院。"
"本官今日就发。"
谢清辞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府衙。
沈惊寒在门外等他,靠在墙上,手里转着那根从苟秀儿那儿缴来的竹管。
"完事了?"
"完事了。"
"那回去吧。"沈惊寒把竹管往腰间一插,"端午节的龙舟还没看完呢,鼓声还响着。"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对龙舟有兴趣了?"
"我对什么都兴趣。"沈惊寒笑着凑近了一步,"主要是对跟你一起看龙舟有兴趣。"
谢清辞没躲,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走吧。"
两个人沿着汉水堤往码头走。
五月的风暖洋洋的,龙舟的鼓声越来越近,两岸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沈惊寒在人群里牵住谢清辞的手腕,不是牵手,是扣住他的腕骨,拇指按在玉镯旁边。
"别走散了。"
谢清辞没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