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马三的人查了一天,带回来的消息不多,但够用。
“陕南口音,女,二十来岁,使竹管射针,这路子,像是镇巴或西乡那边的猎户。”马三在堂屋里说,“汉中城里最近半个月确实来了几个外乡人,住在南门外一家叫兴隆客栈的小店。三个女的,一个老的带两个小的,说是走亲戚。但客栈老板说她们从没出过门,亲戚没见着,天天在屋里待着。”
“三个女的。”谢清辞说,“一个老的带两个小的,昨晚来的那个大概多大?”
“胡先生说,看着二十出头。那就不是老的,是小的之一。”
“兴隆客栈。”谢清辞在地图上标了个点,“南门外,偏。”
“要摸进去看看吗?”
“不急。”谢清辞摇头,“赵家换了人管事,手法变了,说明原来的路走不通。新来的人,不管是谁,还在试探。昨晚没绑成胡砚舟,今天应该不会立刻再动手。她们会等,等下一个机会。”
“那我们等什么?”
“等沈惊寒的信。”谢清辞说,“西安那边确认安全了,我们这边才能腾出手。而且,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那个女人说新来的管事。赵家谁管这事?赵世昌在京城走不动,钱仲平招了,王崇安死了,他自顾不暇。那管事的会不会不是赵家人?”
陆长风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茶。
“你是说,赵家把这件事外包了?”
“外包。”谢清辞点头,“杀手是请的,联络的是赵家家奴。但现在杀手跑了,家奴暴露了,赵世昌自己又脱不开身,他可能找了别人来接手。不是赵家的人,是赵家花钱请的人。就像请鬼手门一样,只不过这次请的是本地人。”
“本地谁有这个能耐?”马三问。
“汉中城里没有。”陆长风说,“但汉中府下辖的州县里有。镇巴,西乡,南郑,这些地方有山匪,有猎户,有私盐贩子。赵家如果出钱请这些人出山,比请江南杀手方便得多,不用走水路,不用过府衙的关卡,人就在眼皮底下。”
“查私盐贩子。”谢清辞说,“汉中府的私盐路子,谁管?”
马三想了想。
“南郑县有个姓苟的,外号苟老七,专走汉水这条线的私盐。但他去年被府衙抓了,现在还在大牢里。”
“他手下呢?”
“手下散了。但有个女的,苟老七的干女儿,叫苟秀儿,二十出头,会使竹管射针,据说她娘是西乡猎户出身。”
谢清辞和陆长风对视了一眼。
“苟秀儿。”谢清辞说,“兴隆客栈那三个女的,查查是不是姓苟。”
“我的人去摸。”马三说。
……
同一天,西安。
沈惊寒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崔教谕署所西屋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不是他盖的,是温玉给他盖的。他嘴角抽了一下,坐起来。
崔教谕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出来,放下斧头。
“沈公子醒了?温姑娘去庙里了,说给你们送饭去。你睡得跟死猪似的,昨儿到的时候我还怕你累死在我这儿。”
“闭嘴。”沈惊寒揉了揉脸,“西安城里有没有姓苟的人?”
“苟?”崔教谕想了想,“西安没听说有苟家。但镇巴那边有,苟老七你知道吧,南郑的私盐贩子。他有个干女儿,前两年来过西安一次,在莲湖区的赌坊里混过几天。”
“苟秀儿。”
“你认识?”
“不认识。但汉中那边来消息了,赵家新请的人,陕南口音,使竹管射针,二十出头。跟苟秀儿对得上。”
崔教谕的斧头放下了。
“赵家请了苟老七的人?苟老七在大牢里,是他干女儿出来接的活?”
“大概率是。”沈惊寒说,“赵世昌在京城动不了,就花钱请本地人接着干。杀手贵,本地的便宜。而且本地的熟门熟路,不容易暴露。”
“那怎么办?”
“等马三那边确认了再说。”沈惊寒走到井边舀了瓢冷水洗脸,“确认了就报给廖正清,私盐贩子受雇谋杀苦主,这是又一条罪。赵家请杀手还不够,还请匪类。”
“匪类二字一扣,赵世昌的罪名就又重了一层。”
“对。”
沈惊寒擦了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晴,有风,适合赶路。
“信写好没有?”
“温姑娘在写。”崔教谕说,“写给谢公子的。你今天走?”
“今天走。”沈惊寒说,“马三的人应该今天到,到了之后你们跟着他们走,搬到城西寺庙去住。别出门,别露面。等汉中那边消息。”
“知道了。”
温玉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个食盒。
“沈大哥,吃饭。吃完好赶路。”
沈惊寒接过食盒,打开,四个馒头,一碟咸菜,一碗热汤。
他狼吞虎咽地吃了,把碗筷还给温玉。
“信呢?”
温玉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封好了的。
“给谢公子的。你当面给他。”
“行。”
沈惊寒接过信,揣进怀里,拍了拍。
“走了。”
他翻身上马,在西安城的晨光里往东去了。
……
汉中。
谢清辞接到信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等了两天,终于等到了。
他拆开信,沈惊寒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骑马的时候写的。
“清辞,西安平安。崔教谕和温玉无恙。赵家派了苟秀儿,苟老七的干女儿,陕南猎户路子,使竹管射针。已确认兴隆客栈三人中有她。我后天到。别太想我。惊寒。”
谢清辞把信看了两遍,嘴角动了一下。
“别太想我。”
他折好信,放进袖子里。
马三从外面进来。
“查清楚了。兴隆客栈那三个女的,老的叫苟刘氏,是苟老七的姘头。两个小的,一个叫苟秀儿,一个叫苟小燕。苟秀儿就是昨晚去胡先生那儿的那个。”
“苟老七在大牢里。”谢清辞说,“他怎么还能派人出来?”
“苟老七去年入狱,但他在外面还有人,他弟弟苟老六,在南郑跑私盐。赵家的人找到苟老六,花钱请苟秀儿出山。”
“苟老六还在外面?”
“在。南郑县衙拿了他几次没拿住,跑了。”
谢清辞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苟老六,南郑。苟秀儿,汉中。赵家的线从京城伸到汉中,又从汉中伸到南郑。私盐贩子,猎户,女杀手。”他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这条线如果能斩断,赵家在汉中的最后一张牌就没了。”
“怎么斩?”
“两步走。”谢清辞说,“第一,把苟秀儿和兴隆客栈的事报给方大年,私盐贩子窝藏城中,持械伤人,方大年有理由拿人。第二,让方大年行文南郑县衙,抓苟老六。”
“方大人会办吗?”
“会。”谢清辞说,“方大年已经封了绸缎庄和粮行,跟赵家撕破脸了。现在再加一条私盐贩子的罪,他巴不得,多一条罪就多一份功劳。”
“那我去见方大人。”
“我去。”谢清辞说,“这次我一个人去。”
“沈公子不在。”
“沈惊寒后天到。这两天我撑得住。”
马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
午时。
谢清辞又去了汉中府衙。
方大年这次没让他等,直接请进了签押房。
“谢公子,又来催本官了?”方大年半开玩笑地说,但脸色比上次严肃。
“方大人,新情况。”谢清辞把信纸摊在桌上,马三查到的苟秀儿,苟老六,兴隆客栈的事,一条一条列清楚了。
方大年看完,眉头拧了起来。
“私盐贩子,苟老七的人,赵家请她们来绑苦主?”
“不只是绑。四月二十六夜,苟秀儿持竹管射针,伤我守卫,对苦主使用哑药,意图绑架。这是持械伤人,图谋绑架。”
方大年沉默了一会儿。
“谢公子,本官封绸缎庄和粮行已经担了天大的风险。现在你又让本官拿私盐贩子,苟老七虽然在牢里,但他的旧部在南郑,镇巴一带盘根错节。本官一封文书下去,南郑县衙未必肯动。”
“方大人。”谢清辞说,“苟秀儿在您治下行凶伤人,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您不管,她下次就不是用哑药了,是见血。到时候苦主死了,都察院追查下来,第一个问的就是汉中知府,为什么私盐贩子持械伤人您不查?”
方大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给本官写个文书。把经过,人证,物证写清楚。本官行文南郑,同时派人去兴隆客栈拿人。”
“多谢方大人。”
谢清辞站起来行礼。
方大年摆摆手。
“谢公子,本官最后说一句,你这个案子,越闹越大。从温家旧案到命案到私盐到绑架,再往下挖,怕是要挖到京里去了。你。”
“方大人放心。”谢清辞说,“挖到天边,我也要挖。”
方大年看着他,叹了口气。
“去吧。”
谢清辞出了府衙,走在汉中城的街上。
四月的阳光晒在青石板上,暖烘烘的。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信,沈惊寒的字,歪歪扭扭的。
后天。
后天就到了。
他加快脚步往寒山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