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京师。
钱仲平府邸门外,都察院的差役第三次来了。
这次不是递文书,是带锁链来的。
领头的差役姓赵,都察院司务厅的老人,面皮黑瘦,说话像刀子刮锅底,“钱大人,对不住。廖大人说了,告病告了十来天,该好了。请钱大人走一趟,都察院问几句话。”
钱仲平站在门里,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真病了,也像是吓的。
“本官确实抱恙。”
“廖大人说了,都察院有大夫。钱大人到了,大夫当场瞧。真病,给您请太医。装病。”赵司务咧了咧嘴,“那就不是抱恙了,是藐视朝堂。廖大人已经拟了参折,就等您这句话。”
钱仲平的手在袖子里抖。
他今年五十七,三甲进士,从御史做起,熬了二十多年才混到正四品。辛亥年那一万二千两银子,他拿了大头,但没敢全拿,分了一部分给上头,分了一部分给同僚,自己留了四千两,在通州买了处田庄,挂在他小舅子名下。
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结果温长亭的绝笔信出来了,吴老汉的证词出来了,王崇安死了,现在都察院的差役堵在门口。
钱仲平闭上眼。
“换件衣服。”
他转身进了内屋。
都察院问话的屋子不大,一桌两椅,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一半。
钱仲平坐在对面,廖正清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抄本和一份证词。
“钱大人。”廖正清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的,“辛亥年三月初七,四川藩库拨出缉匪赏银两万两,批文上经手人是您。这笔银子,您取了多少?”
钱仲平的喉结动了动。
“两万两全部发给了四川官兵。下官只是经手,银子不经手。”
“批文上写的是‘发四川官兵’,但账册抄本上签收人是‘赵’字开头。”廖正清翻开账册,指着那一栏被墨涂掉的地方,“这里被涂了。您知道为什么被涂吗?”
“下官不知。”
“您不知道,那谁知道?”
钱仲平不说话。
廖正清把温长亭的绝笔信推过去。
“温长亭,汉中府衙刑名师爷,辛亥年三月亲眼看见您和赵文瀚在汉中府衙后堂交割银子。他写了绝笔信,说您拿了八千两,不对,信里写的是一万二千两。您拿一万二,王崇安拿八千。这笔账,温长亭算得清清楚楚。”
钱仲平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温长亭的话,一个已故师爷的话,能作数吗?”
“作不作数,您说了不算。”廖正清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东西,吴老汉的证词抄本,“汉中府衙书吏吴某某,辛亥年三月初七亲眼看见您到汉中府衙银库取银子。他画了押,按了手印。”
钱仲平的脸白了。
“还有。”廖正清的声音冷了一度,“王崇安死了。死在自家后院槐树下。京兆尹开棺验尸,结论是被人谋杀。凶手是赵府长随孙长随。王崇安死前跟同年李钧培说过‘银子埋在槐树下’,八千两官银,挖出来,戳记是四川藩库的。”
他停了停,看着钱仲平的眼睛。
“王崇安拿了八千两,死了。您拿了一万二,您觉得您比王崇安命硬?”
钱仲平的嘴唇颤了一下。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传来一声乌鸦叫。
“廖大人。”钱仲平的声音哑了,“下官,说了,会怎样?”
“说了,算自首。自首减等。您是经手人,不是主谋,主谋是赵文瀚,他死了。您是从犯,主动交代,按律减一等。而且。”廖正清顿了顿,“您交代了,就是都察院的证人。证人有人护着。不交代。”
他没说完。
但钱仲平听懂了。
不交代,就是下一个王崇安。
钱仲平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喘不上气。
廖正清没催他,也没安慰他,就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钱仲平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说。”
钱仲平的供词写了六页纸。
他交代了辛亥年三月赵文瀚如何授意他假借“缉匪赏银”名目从四川藩库拨银两万两,如何亲自到汉中府衙银库取走一万二千两,如何分给王崇安八千两,如何在批文上涂掉签收人的名字。
他还交代了一个人。
“户部侍郎周炳谦,也拿了银子。两千两。他当时是户部郎中,帮着在批文上盖的印。”
廖正清的笔停了。
周炳谦,正二品户部侍郎,赵文瀚的同年,也是他的铁杆。
“周炳谦拿了二千两?”
“拿了。在赵文瀚书房里当面给的。下官亲眼看见。”
廖正清把这笔记下来,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还有谁?”
“没有了。就这些。”
“银子呢?您那一万二千两?”
钱仲平苦笑。
“四千两在通州田庄,挂在小舅子名下。八千两,花了。这些年花了大半,还剩三千两左右,在京城钱庄里存着。”
“哪个钱庄?”
“阜成门内,义兴号。”
廖正清写完了,放下笔。
“钱大人,您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这六页纸上。您画押,按手印。从今天起,您是都察院的证人,住在都察院安排的寓所里,不许见外人,包括您家里人。”
钱仲平接过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但还是一笔一划签了名,按了手印。
六页纸,红手印,像六块砖头,压在了辛亥年那笔银子上。
消息传到汉中。
崔教谕的信送到的时候,谢清辞正在教吴老汉写自己的名字,吴老汉要画押,但字不会写,只会画圈。谢清辞说画圈不行,得写名字,吴老汉说写了也是鬼画符,谢清辞说鬼画符也比圈强。
马三进来,信递到桌上。
谢清辞拆开,看完,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按着纸面没动。
“钱仲平招了。”
沈惊寒从窗边转过身,“全招了?”
“全招了。一万二千两,赵文瀚授意,批文涂名,汉中府衙取银。还供出了户部侍郎周炳谦,拿了二千两。”
“周炳谦。”陆长风从里屋出来,倒吸一口凉气,“正二品。这案子越挖越大了。”
“钱仲平供了六页纸,画了押,按了手印。现在住在都察院安排的寓所里,不许见外人。”
“赵家会不会对他下手?”温玉问。
“都察院的人守着,赵家进不去。”谢清辞说,“但周炳谦那边,周炳谦还活着,还在户部。他知道了钱仲平招供,会不会跑,会不会灭口?”
“廖正清应该已经盯上他了。”沈惊寒说,“钱仲平一招,周炳谦就是下一个。正二品侍郎,动他不容易,但有供词在手。”
“有供词还不够。”陆长风说,“周炳谦是堂官,不是钱仲平这种清水衙门的御史。动周炳谦需要上谕。廖正清得再上一道折子。”
“他会的。”谢清辞说,“崔教谕信里写,廖正清当天就把钱仲平的供词抄了一份送进宫了。两宫那边。”
“两宫什么态度?”
“信里没写。但崔教谕说,朝中有人议论,慈禧太后对赵文瀚的旧案似乎并不想深究。赵文瀚是咸丰年间的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深究下去,牵一发动全身。”
谢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才要快。”他说,“在太后改变主意之前,把证据链锁死。钱仲平的供词、王崇安的银子、吴老汉的证词、温长亭的绝笔信,四样东西,加上李钧培的证词、侯老板的指认、验尸结果。七样东西,环环相扣。”
“周炳谦是第八环。”沈惊寒说,“他一倒,赵家在户部的根就断了。”
“但太后如果护着。”
“太后不会明着护。”陆长风说,“她最多拖。拖着不批,让案子烂在都察院。但廖正清这种人,你拖,他就参。参一本不够参两本,参两本不够参十本。参到太后烦了,就批了。”
“硬骨头。”沈惊寒笑了,“跟咱们谢大人一个脾气。”
谢清辞瞪了他一眼。
“别把我跟廖正清比。”
“怎么,你配不上?”
“我配不上他硬。”谢清辞说,“我硬不过他,他背后是都察院,我背后是。”
他顿了一下。
“你。”沈惊寒说。
谢清辞没说话。
沈惊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肘碰了碰他的。
“还有我。”
谢清辞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铜钱,又看了看自己左腕的玉镯。
“师父。”他低声说,“钱仲平招了。银子有主了。人证有了。就差最后一步了。”
窗外,月末的风带着槐花香吹进来。
汉水的波光一闪一闪的,像铜钱上的锈色。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二更天了。
谢清辞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夜色里的巷子。
“马三。”
“在。”
“明天加派人手。钱仲平招了,赵家一定知道。他们动不了钱仲平,但能动我们,汉中这边、西安那边、崔教谕、温玉、吴老汉、胡砚舟。所有人,一个都不能出事。”
“是。”
沈惊寒走到他身后,靠着门框。
“你一夜没睡了。”
“不困。”
“不困也得睡。”
“等周炳谦那边有消息再说。”
沈惊寒没再劝,只是伸手把他肩上的衣领正了正。
“行。那我陪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