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京师。
都察院左都御史的签押房里,廖正清把两份文书并排摆在桌上。
左边一份是三月十八批的“准其呈控”,汉中苦主胡砚舟状告已故户部尚书赵文瀚贪墨缉匪赏银两万两。右边一份是四月初一汉中知府方大年送来的详文,城西绸缎庄、城东粮行窝藏江洋大盗,谋杀苦主未遂,搜出凶器毒针书信为证。
廖正清看了两遍,提笔在两份文书上各画了一个圈,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奏折。
“来人。”
书吏进来。
“研墨。”
早朝。
廖正清出列,手捧奏折,声音洪亮:
“臣都察院御史廖正清,有本奏。”
殿上安静了一瞬。
坐在龙椅上的年轻皇帝,同治帝驾崩后,光绪尚幼,慈安、慈禧两宫太后垂帘听政,今日是慈禧端坐帘后听政,帘后的声音传出来,“念。”
廖正清展开奏折,一字一字念下去:
“查已故户部尚书赵文瀚,于同治十年辛亥任四川总督期间,假借‘缉匪赏银’名目,从四川藩库拨银两万两,其中一万二千两由御史钱仲平经手私吞,八千两由户部主事王崇安经手私吞。此银本为朝廷剿匪之饷,被赵文瀚一党中饱私囊。汉中府已故知府陶文渊知情不报,府衙书吏吴某某画押为证。另有温长亭绝笔信一封,详述行贿路线。臣已受理苦主呈控,请旨立案彻查。”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
“另,四月初一汉中知府方大年详文报称,汉中城西绸缎庄、城东粮行窝藏外乡凶徒,持毒针谋杀苦主。搜出凶器、书信等物。经查,绸缎庄周某某系赵文瀚夫人表兄,粮行赵某某系赵文瀚族侄。两案同源,请旨并案查办。”
殿上一片哗然。
几个官员互相看了看,赵文瀚虽然死了,但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折子一上,等于掀了半个户部。
帘后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廖正清。”
“臣在。”
“你有多大把握?”
“臣已调阅户部辛亥年奏销底册,确有‘缉匪赏银两万两’从四川藩库拨出之记录。银子去向不明。另有温长亭绝笔信、汉中府衙书吏证词、凶器书信等物证。臣不敢说十成十,但七成以上,铁证如山。”
帘后又沉默了一息。
“着都察院立案。调四川藩库辛亥年账册、户部批文、汉中府衙档案。传讯钱仲平、王崇安、陶文渊。”
“臣遵旨。”
廖正清退了一步,把奏折双手呈上去。
太监接了,送到帘后。
殿上嗡嗡的议论声压不下去。有人看向站在班列里的几个人,钱仲平今天没来,告病。王崇安站在那里,脸色发灰。
退朝之后,王崇安在午门外被几个同僚围住了。
“王大人,廖御史那个折子。”
“王大人,您和赵大人。”
王崇安甩袖走了。
他回到户部衙门自己的值房里,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手抖得连茶都倒不稳。
桌上放着一封信,今早刚到的,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廖正清已上折。速谋。”
王崇安把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他今年五十三,二甲进士,在户部干了二十六年,从主事做到员外郎再到郎中,一步步爬上来的。赵文瀚活着的时候对他有提携之恩,辛亥年那八千两银子,他拿了,但没敢花多少,大部分埋在后院槐树下。
现在槐树底下的银子还在,但天要塌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户部衙门外面的街。
有人在盯他。
不是都察院的人,是赵家的人。
王崇安认得那个面孔,是赵文瀚生前的一个长随,姓孙,专门跑腿传话的。
长随站在街对面,看见王崇安往这边看,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王崇安的手指攥紧了窗框。
赵家在告诉他,别乱说话。
但都察院传讯的旨意一下,他躲不掉。
王崇安坐回椅子上,闭上眼。
八千两。
二十六年清誉。
一条命。
同一天,赵府。
赵文瀚虽然已故,但赵家在京中还有人,赵文瀚的长子赵世昌,荫了个员外郎的衔,在工部挂名。他今天没上朝,在家等消息。
消息比他预想的来得快。
午门散朝不到半个时辰,门房就跑进来报:“大爷,不好了,廖正清上折子了,两宫准了,都察院立案了!”
赵世昌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
“立案了?”
“立案了!调账册、传讯钱仲平、王崇安、陶文渊,全上了!”
赵世昌脸色煞白。
他今年三十一,从小锦衣玉食,赵文瀚活着的时候替他铺好了所有的路。他以为父亲死了,旧事就翻不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温家后人,还有个硬骨头廖正清。
“钱仲平那边怎么说?”
“钱大人告病了,闭门不见客。”
“王崇安呢?”
“王大人下了朝就被人盯上了,听说回家就关了门。”
赵世昌在屋里转了两圈。
“去请孙长随来。”
孙长随很快来了,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大爷。”
“汉中那边的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孙长随低声说:“三个杀手没成事,已经撤了。绸缎庄和粮行被封了,周掌柜和赵德贵收了监。方大年的详文已经送省里了。”
“废物。”赵世昌咬牙,“一千两银子请的人,连个老头子都杀不了。”
孙长随没接话。
“现在怎么办?”赵世昌问,“都察院立案了,传讯的旨意一下。”
“大爷。”孙长随说,“杀手这条路走不通了。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让王崇安闭嘴。”
赵世昌的瞳孔缩了一下。
“怎么闭?”
“王崇安拿了八千两,埋在后院槐树下。只要他不开口,都察院查到的就只是账册上的数字,数字可以解释,银子去向可以推说‘剿匪开支’。他一开口,就坐实了。”
“你去做。”
孙长随没动。
“大爷,这事,得您亲自定。”
赵世昌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远远的,脆生生的。
“去做。”赵世昌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干净点。”
孙长随躬身退了出去。
夜。
王崇安的府邸在后孙公园胡同,不大,两进院子,后院有一棵老槐树。
王崇安坐在书房里,灯没点,摸黑坐着。
他听见后院有动静。
不是风,是脚步声。
他猛地站起来,推开书房后窗。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把铁锹。
王崇安的嗓子发紧。
“谁。”
人影没回答,继续挖。
王崇安冲出书房,跑到后院,看见槐树底下的土已经被翻开了,一个油布包露了出来。
“那是我的银子。”他扑上去。
人影一闪,孙长随从树后走出来,手里一把短刀。
“王大人。”
王崇安僵住了。
“孙,孙爷。”
“王大人。”孙长随的声音很平,“大爷让我来取个东西。您配合一下,不疼的。”
王崇安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说,我什么都不说,银子你们拿走。”
孙长随叹了口气。
“王大人,您说了,赵家完。您不说,赵家也不信您不说。您觉得,您还有活路吗?”
王崇安的腿软了。
他跪在槐树底下,油布包就在手边,八千两银子,埋了十三年,现在要了他的命。
“孙爷,我还有老母。”
“我知道。”孙长随说,“我会给您老母送终的。”
刀光闪了一下。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沙沙响。
清晨。
王崇安的尸首被仆人发现的时候,他躺在后院槐树下,胸口插着那把短刀,手里还攥着一把土。
京兆尹的人来验了尸,结论是“自尽”,刀是王崇安自己的,握刀的姿势也对,伤口方向也像自己捅的。
但王崇安的贴身小厮偷偷跟京兆尹的人说了一句话:
“我家老爷前天晚上说了一句话,‘银子埋在槐树下,这辈子算完了’。”
京兆尹的人没当回事,记了一笔就走了。
但这句话,三天后传到了廖正清的耳朵里。
汉中,寒山堂。
崔教谕的信到了。
信是温玉带回来的,她从西安赶回汉中,脸上带着风尘,但眼睛亮。
“廖正清上折了。”她一进门就说,“早朝,两宫准了,都察院立案。调账册、传讯钱仲平、王崇安、陶文渊。”
谢清辞接过信,手指在信纸上划过。
“立案了。”
“立案了。”温玉说,“崔教谕说,朝野震动。赵家在京城慌了。”
“王崇安呢?”
温玉的笑容淡了一下。
“死了。”
“死了?”
“死在后院槐树下。京兆尹报的是自尽。”
谢清辞的手指停了。
“自尽?”
“崔教谕说,不像。”温玉压低了声音,“王崇安前两天还跟人说过‘银子埋在槐树下’,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土。八千两银子埋了十三年,他死了,银子还在,谁挖走的?”
“赵家。”沈惊寒说,声音冷得像冰。
“赵世昌。”谢清辞说,“赵文瀚的长子。杀人灭口。”
“王崇安一死,八千两的证人没了。”陆长风从里屋走出来,“账册上的银子可以推说‘剿匪开支’,没有活人指认,都察院查起来就难了。”
“但还有钱仲平。”谢清辞说。
“钱仲平告病了。”温玉说,“闭门不出,谁也不见。赵家的人守在他家门口。”
“还有陶文渊。”
“陶文渊调到西安了,现在是陕西布政使司的参议。崔教谕说,陶文渊那边不好撬,他升了官,巴结赵家还来不及。”
谢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证人一个个被灭。”他说,“王崇安死了,钱仲平躲了,陶文渊不配合。就剩吴老汉一个,还有温长亭的绝笔信。”
“绝笔信是死证,不是活人。”陆长风说,“都察院要的是活人开口。死人不能上堂作证。”
“那怎么办?”
沈惊寒站起来,走到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面。
“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王崇安死了,但他的银子被挖走了。挖银子的人,是赵家的人。”沈惊寒说,“这笔银子如果还在赵家手里,就是铁证。找到银子,比找到证人管用。”
“八千两银子,赵家不可能放在明面上。”谢清辞说。
“但埋了十三年的银子,有痕迹。”沈惊寒说,“槐树下挖过的土跟旁边的土颜色不一样。京城里认识王崇安的人里,有没有人知道那棵槐树?”
温玉想了想。
“崔教谕认识王崇安的一个同年,也是户部的,姓李,李钧培。李钧培跟王崇安同年中进士,关系不错。如果王崇安跟人提过‘银子埋在槐树下’,最可能跟李钧培提。”
“联系李钧培。”谢清辞说,“让他去京兆尹报案,说王崇安死前跟他提过银子的事。京兆尹如果重新验尸,发现王崇安不是自尽。”
“赵家杀人的罪名就坐实了。”陆长风接话,“杀人灭口加重案,赵世昌吃不了兜着走。”
“但李钧培敢不敢说?”温玉问。
“给他一个理由。”谢清辞说,“告诉他,说了,王崇安的冤屈能昭雪,他这个同年也体面。不说,王崇安白死了,他一辈子背着‘见死不救’的名声。”
“够狠。”沈惊寒笑了,“攻心。”
“不是攻心。”谢清辞说,“是事实。他不说,王崇安就白死了。他说了,至少能拉赵家下水。”
窗外,暖风拂面,汉水的波光映在窗纸上。
谢清辞拿起桌上的铜钱,在指间转了转。
师父。
案子立了。
但路还长。
王崇安死了,下一个是谁?
他放下铜钱,抬起头。
“温玉,你回西安之前,写封信给崔教谕,让他找李钧培。越快越好。”
“好。”
“马三。”
“在。”
“加派人手守寒山堂。赵家在京城动手杀王崇安,说明他们已经疯了。疯狗咬人不挑地方,汉中这边也不会消停。”
“是。”
沈惊寒走到谢清辞身边,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会赢的。”
谢清辞没说话,点了点头。
窗外柳絮还在飞,汉水的雾气散了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