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衣与旧账
云南沙溪的清晨,空气里透着泥土气和草木的清香。
肖战坐在节目组安排的商务车后排,戴着一副宽大的黑框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昨晚他几乎没怎么睡,王一博那句“我跟你一起进组”像个金箍咒,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宿。
“战哥,到了!”
车门被从外拉开,一个染着浅金色头发的年轻男孩探进头来。肖战认得他,男团出身的林嘉,出了名的社牛。肖战摘了墨镜,换上那副温文尔雅的营业面孔,笑着点头:“你好。”
院子里已经架满了机位。这次节目的另一位常驻,民谣歌手苏念,正端着杯咖啡靠在廊柱下冲他打招呼。
肖战刚把行李箱放下,院门外传来一阵低沉的重机车引擎轰鸣声,机车声音在院门口熄火。肖战呼吸停滞,他转过头。院门被推开,王一博跨步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极其随性的灰黑色系,头上反扣着一顶鸭舌帽,手里拎着个黑色的旅行袋。他一出现,原本还在热络寒暄的林嘉和苏念,声音都下意识地小了半截。
哪怕他一句话不说,影帝的气场和那种骨子里的冷峻,也足够镇住全场。
“王老师。”林嘉赶紧上前打招呼。
王一博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众人,精准无误地落在肖战身上。他嘴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用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眼神,无声地打了个招呼。肖战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好了,各位老师,咱们第一期录制正式开始。”总导演拿着大喇叭,笑得很贼,“咱们这次住的这个白族老宅,风景绝佳,但房间有限。嘉宾呢,一共只有两间房,每间两张单人床。怎么住呢?咱们不按男女分,也不按资历分,纯靠天意。”
工作人员端上四个木盒。
“每人抽一个,木盒里的小木雕是一样的,就住一间。”
肖战看着那个木盒,太阳穴突突地跳。他随手拿了一个,打开,里面是一尊小木马。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只指节清晰的手就从旁边伸了过来,手里同样握着一尊一模一样的小木马。
王一博站在他旁边,把木雕在手里颠了颠,语气极其坦荡,甚至带着点无辜:“好巧,肖老师。看来咱俩天意如此。”
林嘉在旁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狗,又看了看苏念手里一样的木狗,哀嚎一声:“我怎么就不能跟战哥一间!”
肖战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王一博那张坦荡的脸,如果不是昨晚在那间昏暗的画廊里,亲眼看到这少爷是怎么一脚踹开门把他逼到绝境的,他可能真的会觉得这只是一个巧合。
巧个鬼。这人绝对是提前挑好的。肖战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个笑:“是啊,真巧。”
房间在二楼最里侧。
节目组为了拍他们的私下互动,在房间里架了固定机位。肖战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插座,把自己的手机充上电,假装检查房间,顺便找一下镜头的死角。
王一博把旅行袋往床上一扔,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木窗。
外面是连绵的苍山,风吹进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
“环境还行。”王一博转过身,看着肖战,“比咱们当年住的那个民宿差一点。”
肖战眉头一皱:“这有镜头,王老师。”
“我知道。”王一博拉开旅行袋的拉链,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所以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肖战看着他把衣服一件件往外拿。T恤、短裤,然后是一件深色的外套。
当那件衣服被抖开的瞬间,肖战整理床铺的动作彻底停住了。那是件深灰色的旧款冲锋衣,袖口有一处洗不掉的黄色颜料印,还有一道极其粗糙的蓝线缝补的痕迹。
两年前,剧组收工的冬夜,这件衣服被划破了。那时候刚入行的王一博连件像样的厚外套都没有,冻得手指发红。肖战看不下去,把人拉进屋,就着昏黄的灯光,用自己画画的手,一针一线地给他缝好了。
现在,这件衣服不仅没被扔,还被整齐地保存在王一博的行李箱里。
王一博拎着那件衣服,越过镜头,径直走到肖战的床尾,把衣服往他的床沿上一搭,顺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你干什么?”肖战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
“没地方放,借你的床搭一下。”王一博理直气壮,凑近他耳边,声音低得只有收音麦克风在近处才能捕捉到一点点,“怎么了,肖老师,看着眼熟?”
肖战被这直球打得毫无退路,只能转过身,假装去翻自己的行李,干巴巴地丢下一句:“这衣服都旧成这样了,扔了吧。”
“不扔。”王一博转过身,倒在自己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声音平静却砸得很重,“我可舍不得扔。”
房间里安静得有些可怕。连固定机位微弱的运行指示灯都显得格外刺眼。
肖战背对着他,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骨节泛白。
第一天下午的录制,是去村里拜访扎染老手艺人。
林嘉社牛属性大爆发,围着阿婆问东问西;苏念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学。肖战为了避开和王一博的独处,刻意凑在林嘉旁边,手把手教他怎么折布。
“线得拉紧,不然染出来没花纹。”肖战低着头,手指灵巧地绕着线。
林嘉一脸崇拜:“战哥你太厉害了,你以前学过?”
“没。我喜欢画,这些结构都差不多。”
话音未落,旁边递过来一块白色的棉布。王一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挡住了大半的光:“帮我弄一下,我折不对。”肖战看了他一眼,碍于镜头,只能接过来,快速帮他折好。
“线呢?怎么绕?”王一博问。
肖战捏起一根棉线,刚要示范,王一博的手直接覆了上来。他的手很大,温热的掌心带着常年拍打戏留下的薄茧,直接包住了肖战的手指,带着他一起去扯那根线。
“是这样吗?”王一博低头看着他的手,气息扫过肖战的侧脸。
肖战像触电一样想抽回手,王一博却没松,大拇指甚至在他的指节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王老师。”肖战咬着牙,低声警告,“镜头在拍。”
“嗯,所以我在学扎染啊。”王一博抬起头,一双眼睛干净又无辜,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摄像机,然后才慢慢松开手。
林嘉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没忍住,脱口而出:“王老师,你学个扎染,怎么跟拍偶像剧似的?”
王一博没理他,低头去绕自己的线。
晚上收工,洗完澡,房间里熄了灯,只有固定机位的夜视模式泛着幽幽的红光。
肖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知道王一博也没睡,黑暗中能听到他翻身的窸窣声。
“肖战。”王一博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睡觉。”
“明天拆布,你猜我染的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
王一博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轻声笑了一下:“其实我没染好。”
“没染好就没染好,你又不是干这个的。”肖战敷衍着。
“我是说,我线没绑紧。”王一博的声音带着点得逞的意味,“所以明天拆出来的布,肯定是乱的。”
肖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想接这个话茬。
“但是乱的也没关系。”王一博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像呢喃,“反正现在,你跟我关在一个房间里,也乱了。”
肖战猛地抓紧了被子。
他觉得自己仿佛真的成了王一博笔下那块被强行揉乱的白布,所有的章法、理智、界限,都在这个人不讲道理的直球面前,被打成了死结。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
阿婆开始拆布。林嘉的、苏念的,都还看得过去。到了王一博那块,剪刀一剪,棉线崩开,蓝色的底布上,图案因为绑得太松,晕染成了一大片模糊不清的深蓝色,确实毫无规律可言。
“王老师,你这块是抽象派啊。”苏念推了推眼镜。
王一博把那块布抖开,看了一会儿,目光越过众人,看向站在角落里喝热茶的肖战。
“我觉得挺好。”王一博笑了一下,“像幅画。”
肖战移开视线,低头喝了一口茶,滚烫的茶水一直暖到了胃里。他知道,这季综艺,他恐怕是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