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她认得他
王一博看见何芸时,她正把把手里的橘子藏到了身后。
“没多吃。”她对门口的护士说,“就这一个。”
护士笑着过去,替她把滑到腿上的毯子拉好:“没人查您。肖先生来看您了,还带了朋友。”
何芸这才往门口看。肖战放下手里的水果,叫了一声妈,她应了,却一直望着他身后的人。
王一博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
来时路上,他问过肖战,何芸现在认不认人。肖战说不一定,有时连他也要认一会儿,又叮嘱他,别急着纠正她,顺着说就好。
真到了这里,他却一句准备好的话也说不出来。
何芸定定的看着他,眉头皱起。
“瘦成这样,家里不给饭吃?”
肖战扶着果盘的手顿住了。
王一博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阿姨。”
“快站起来。”何芸拍拍他的胳膊。
他便起身,坐到护士搬来的椅子上。何芸把橘子拿出来,放进他手里,像终于找到了能替自己分担的人。
“给你。”
王一博低头看了一眼:“给您剥开?”
“剥了你吃,我吃过了。”
护士忍着笑退出去,临关门前朝肖战示意,有事按铃。肖战点头,将门留了一条缝,转身时,何芸已经开始嫌王一博剥橘子太慢。
“皮这么薄,指甲不用抠进去,轻轻一扒就开了。”
“好。”
“还是不会干这个。”
王一博抬眼:“您记得我?”
何芸看着他,像觉得这话问得奇怪。
“一博。”
两个字念得很清楚。
王一博手里的橘皮断了。他低下头,重新沿着断口剥,手微微有点抖,半天才剥下来一小块。
肖战把纸巾推到他手边,坐到母亲另一侧。
“妈,一博今天来看看您。”
“我知道。”何芸看了眼儿子,“你怎么穿这么少?”
“屋里热。”
“外面呢?”
肖战笑了一下没回答,去倒温水。王一博终于剥好橘子,掰开一半,挑掉白络,放在床边桌子上的小碟里。
她看着那半个橘子,没再坚持。
“你妈妈也这么剥。”
王一博的动作停下来。
肖战端着水杯回来,没有立刻递过去。何芸拿起一瓣橘子,慢慢吃完,目光落到窗外,像是刚想起一件寻常旧事。
“她嫌白的苦。给别人吃,却要一根根挑干净,自己倒懒得挑。”
王一博将手里的另一半放下。
“阿姨,我昨天拿到她的书了。”
何芸转过脸。
“您替她收着的。”
“书?”
“有一本封面是蓝色的,边上缠着胶带。还有两册笔记。”
何芸想了片刻,抬手比了一下:“一个纸箱?”
“对。”
“不能受潮。”她立刻看向肖战,“别放地上。”
“放书桌上了。”肖战说,“干干净净的。”
她这才放心,伸手去拿水杯。肖战递给她,等她喝完,王一博才从文件袋里拿出那张汇款凭据的复印件。
他没有直接放到她眼前,先问:“还有这个,您记不记得?”
何芸接过去,拿远了一点。
“我没戴眼镜。”
肖战从床头柜取出眼镜,替她展开。她戴上之后,仔细看了许久,手指摸过复印件上的日期。
“这么多年了。”
王一博坐得很直。
“她那时候住院,是您帮的忙?”
“钱不多。”何芸将纸放到腿上,“她不肯要,我说先借着。人都病得躺下了,还算得那么清楚。”
“后来她跟您联系过吗?”
何芸皱起眉,目光又回到那张纸上。肖战看见她用拇指反复搓着纸边不说话,轻声叫了句妈。
她抬头,神色有些茫然。
“她后来……”
王一博伸手接回那张纸:“没事,想不起来就不想。”
“我记得她来过。”何芸却不肯停,“说要一点点还,还给我带了东西。”
“带了什么?”
“我忘了。”
她说得有些懊恼,摘下眼镜,捏在手里,神情愈发焦急,肖战急忙岔开话题。
“妈,中午吃什么,护士跟您说了吗?”
“这才几点,你就问午饭。”
“提前问问,省得您又挑。”
“谁挑了?”
何芸不高兴地看他一眼,转头对王一博说:“他小时候吃一顿饭,能凉三回。”
王一博将复印件收进文件袋,抬起头:“现在也慢。”
肖战看向他。
何芸像找到了知己:“你看,我没说错。”
王一博终于笑了一下。何芸盯着他看,过了一会儿,也跟着笑了,拿起碟里的橘子递过来,非让他吃完。
肖战靠在椅背上,微笑着看着两个人分那半个橘子。
他们没有再提汇款的事。
护士进来量血压时,何芸已经开始困了。她仍拉着王一博的手,不让他走,说厨房该做饭了,叫肖战去看看。
肖战答应着,先出去跟护士说了几句。等他回来,王一博还坐在原处,胳膊维持着那个姿势。
这时,何芸已经睡着了,手也慢慢松开了。
王一博轻轻抽回手,替她把毯子边缘掖好,起身时,椅脚擦过地板发出摩擦声,他立刻停住。
床上的人没有醒。
他慢慢移动椅子,这才跟着肖战出去。
走廊尽头有个小露台,窗开着,楼下的桂花树刚修过枝。肖战走过去,王一博在后面跟上。
“她认识我。”
“今天状态好。”
“她还担心我吃不饱。”
“你那时候一碗饭添三次,她想不记住都难。”
王一博垂下眼,过了片刻,才说:“我以为,她会问我这些年去哪儿了。”
肖战没接话。
他也想过母亲会问什么。昨晚挂掉电话之后,他坐在客厅里,把可能出现的场面来回想了一遍,甚至想好,万一她提起葬礼,该怎么把话接过去。
最后,她只是给了王一博一个橘子。
王一博从口袋里摸出一截干净的橘皮,摊开看了一眼,又合进掌心。
“以后还能来吗?”
“跟护士约时间就行。”
“我问你。”
肖战转头看他:“她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见谁还要我批准?”
王一博看着他,没说话。
肖战转头避开他的目光,往电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
“想来提前说一声。她有时候睡得久,别白跑。”
“跟谁说?”
“……跟我。”
王一博这才跟上来。
下午一点半,两个人进了肖氏的会议室。
陆拾已经把方案发给各方。肖氏的财务、法务和生产负责人坐在一边,汇屿项目组坐在另一边,桌上摆着刚打印出来的人员与产线安排。
肖战翻到第三页,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停掉两条线?”
王一博将笔放下:“先封存,做技术和订单评估。”
“这两条线有一百八十七个人。”
“方案第五页,人员过渡。”
肖战翻过去,看完,又翻回第三页。
“你把人调去新厂,新厂现在只开两班,吃不下。”
汇屿的业务负责人开口:“可以增加一班,转岗培训期间保留基础待遇。”
“基础待遇是多少?”
对方报了一个标准。
肖氏的生产负责人先皱起眉:“那几个熟练工,平时拿的可不止这个数。”
“培训期间不产生计件收入,成本需要控制。”
肖战把方案摊在桌上。
“设备停了,收入少一半。你们觉得工人会把这叫保留待遇?”
对面的人看向王一博。
王一博没有接他的眼色,只问肖战:“你要怎么调?”
“先核现有订单。能在原线交完的,留够人交完,再转。培训按批次走,不要一刀切。”
“重复维护的成本呢?”
“算进方案。”
“算过多少?”
肖战将林恪递来的表推过去。
“昨天下午,新厂核的。三个月过渡,多出的费用在最后一栏。你要压成本,就把重复采购和外包检修一起核,别只盯工资。”
王一博拿起表,从头看到尾。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说话。财务负责人往前倾了倾,似乎想补充,被肖战抬手止住了。
王一博看完,将表放到业务负责人面前。
“照这个口径重算,明天给我。”
那人迟疑:“王总,三个月过渡,交割后的首期预算——”
“我会看。”
他转向肖战。
“订单真实性、回款进度,也一起核。三个月不是承诺,数字撑不住,还得改。”
“可以。”肖战说,“拿完整的数字来谈。”
双方各自在纸上记了几笔。会议往后走到三号车间的安排时,法务忽然开口,指着一条附注。
“这里要求交割前保持现场完整,包括历史资料和待核设备,不得清理、转移。范围是不是太大了?”
肖战低头找到那一行,王一博先回答:“昨天已经有东西上车。”
“正常报废也会受影响。”
“列清单,双方确认后再处置。”
“每一件都要双方确认?”
“涉及待核事项的,要。”
肖氏法务合上笔帽,语气谨慎起来:“这可能超出总经理现有的日常经营授权。尤其是旧资料,其中部分与本次交易未必有关。”
肖战看向他:“谁判断有关无关?”
“可以交董事会讨论。”
“所以今天先把它删了?”
“我的意思是,表述可以更窄一些。”
王一博向后靠了靠,将那份方案翻到首页。
“你们可以提出范围。我方也可以根据开放程度,调整估值和交易条件。”
法务没有再说话。
“核不了的东西,汇屿不按核过的价买。”王一博说,“这句话也写进去。”
陆拾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
肖战却没有立刻接下这份看似对己方有利的附注。他又看了一遍条款,拿笔圈出其中几个字。
“保持现场可以。查阅也可以。但这里写着,相关资料可由汇屿指定人员接管,我不同意。”
王一博抬眼。
“原件保管仍归公司法务。谁查、查了什么,双方留记录。未经同意,不能带走。”
汇屿法务开口:“特殊情况下,可能需要外部专业机构——”
“那就列明用途,另行确认。”
肖战把那页纸推到桌子中间。
“昨天那张通知单,我没交给周国栋,今天也不会直接交给汇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王一博看着他圈出来的地方,拿起笔,在旁边写下几行字。
“改。外部核验另签记录,原件流转双方确认。”
他将纸推回来。
“肖总,这样行吗?”
肖战看完,点头:“行。”
散会已经四点多。两边的人陆续收电脑,陆拾抱着修改稿追法务去了,林恪则留下来,给肖战看明天的日程。
王一博站在桌子另一头,将剩下那份方案装进文件夹。肖战抬眼看了两次,等林恪出去,才叫住他。
“王总。”
王一博停下。
“现场保留那条,是今天加的?”
“昨晚。”
“什么时候?”
“回去以后。”
肖战想起昨夜。他把人送到办事处时已经过了十二点,王一博抱着纸箱下车,站在门口等他先走。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两次,那个人都没进去。
“你没睡?”
“睡了。”
“睡多久?”
王一博将文件夹扣好:“这也要列入尽调?”
肖战默默不说话了,拿起桌上的杯子,发现杯底只剩一点冷水。
王一博看了眼他手里的杯子。
“你今天没让步。”
“彼此彼此。”
“原件接管那条,很多人会直接同意。”
肖战把杯子放回去:“公事公办而已。”
王一博眼角抽动了一下。
“分得挺清楚。”
“省得王总以后说我拿私交影响判断。”
“我没说过。”
“提前打个预防针。”
走廊里有人叫王总,汇屿法务拿着修改后的条款等他确认。王一博应了一声,却没马上出去。
“明早我不过来。”
肖战抬头。
“有事?”
“去看看阿姨。”
“不是才去过?”
“她让我明天带报纸。”
肖战怔了一下。那是他出去跟护士说话时,两个人单独约下的,他竟一点也不知道。
“别带财经版。”他说,“她不看。”
“知道。”
王一博走到门口,听见肖战又补了一句:“九点半以后。太早她没吃完饭。”
他回过头,肖战已经低头翻起了桌上的方案。
“九点半。”王一博说,“我记住了。”
门关上,会议室终于安静下来。
肖战将修改过的条款单独抽出来,夹进待核资料里。翻到最后一页时,一张便签从纸缝中滑下,落在他手边。
是汇屿的内部传阅单,不知谁打印时一起夹了进来。
上面列着两项待合伙人确认的事项:人员过渡预算调整,三号车间处置限制。
两项后面,审批状态都是待定。
肖战往下看,最末一栏是项目负责人意见。字写得很快,最后一笔收得锋利。
“方案照发。异议由我说明。”
签名:王一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