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天还没亮,寒山堂的灯就没熄过。
谢清辞坐在堂屋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汉中新城区划图,上面用炭笔标了七个红圈,三个苦主藏身处,寒山堂本堂,马三的联络点,以及两处疑似赵家眼线的落脚点。
沈惊寒端了碗热粥进来,放在他手边。
"吃。"
谢清辞没抬头。
沈惊寒伸手把他手里的炭笔抽走。
"我说,吃。"
谢清辞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接过碗,舀了一口。
"灰衣人那根毒针,"他咽下粥,声音还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你认得?"
"透骨针,江南鬼手门的玩意儿。"沈惊寒在他对面坐下,手臂搭在桌沿,"这帮人接单杀人,认钱不认人。一根针三两银子,淬的毒是湘西产的三步倒,见血封喉,无解。"
"赵家花了多少请他们?"
"三个杀手,至少一千两起步。还不算打通江南到汉中的路子钱。"
谢清辞放下碗。
"一千两买三条命。"他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吴老汉和胡砚舟的位置,"赵文瀚一年的冰炭敬都不止这个数。他不是花钱请人,他是花钱买保险。"
"买什么保险?"
"买我们翻不了案的保险。"谢清辞说,"苦主死了,证人死了,状纸就是孤证。廖正清再硬,没有活人作证,他也立不了案。"
"所以。"
"所以赵家不会只派这一拨人。"谢清辞的手指移到地图另一头,点了点西安的方向,"温玉那边,崔教谕那边,孙六那边,都危险。"
沈惊寒沉默了一息。
"你昨晚不让我出去,是怕这个?"
谢清辞没说话。
"你怕我出去撞上他们,出事。"
"你每次出去都没好事。"谢清辞低头拨了拨粥碗里的米粒,"上次在略阳,刀伤养了半个月。上上次在沔县。"
"行行行。"沈惊寒举手投降,嘴角却弯了一下,"我认了。以后出门跟你报备。"
谢清辞抬眼看他。
"认真的?"
"认真的。"
两个人安静了一瞬。堂屋外传来马三压低声音吩咐手下的声响,还有吴老汉咳嗽的声音。
谢清辞把粥喝完了,碗底朝天扣在桌上。
"吃饱了。干活。"
陆长风从内屋出来,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消息传回来了。"他坐下来,倒了杯冷茶灌了一口,"马三的人摸了一夜,赵家在汉中至少有两条线,一条是城东粮行的赵家远亲,姓赵,叫赵德贵,是赵文瀚的族侄。另一条是城西绸缎庄,掌柜的姓周,是赵文瀚夫人的表兄。"
"粮行和绸缎庄。"谢清辞在地图上标了两个黑点,"杀手进城走的是哪条线?"
"绸缎庄。"陆长风说,"周掌柜上个月从苏州进了一批货,船走汉水,到码头的日子,跟三个杀手上岸是同一天。"
"绸缎庄里藏着人?"
"马三的人看见今日凌晨有人从绸缎庄后门出来,往河街方向去了。不是那三个杀手,是第四个。"
"第四个?"
"个头不高,穿长衫,看着像读书人。马三的人跟了一段跟丢了。"
谢清辞和沈惊寒对视一眼。
"读书人。"沈惊寒说,"杀手请个读书人干什么?"
"不是杀手。"陆长风说,"是联络的。杀手是刀,联络的是手,手指挥刀往哪儿砍。"
"那就砍手。"谢清辞说。
"怎么砍?"
"请廖正清出面,让汉中知府把绸缎庄和粮行封了。"
陆长风摇头。
"现在的汉中知府不是陶文渊了。陶文渊之后升了西安,现在的知府姓方,方大年,二甲进士,跟赵家没关系,但也没仇。你让他封绸缎庄,他得有理由。"
"理由好办。"沈惊寒说,"绸缎庄窝藏江洋大盗,私通命案。吴老汉那根毒针就是物证。"
"方大年信不信是另一回事。"陆长风说,"他是文官,最怕惹事。你让他封赵家的产业,他第一反应是推,推给府衙,推给省里,推给都察院。"
"那就让他推不了。"
谢清辞站起来,走到墙边摘剑。
"怎么推不了?"
"人证,物证,苦主,三样都在他治下出的事。苦主在汉中城被人用毒针谋杀,他不管,就是渎职。渎职的折子我替他写好了,直接送都察院。"
陆长风愣了一下,笑了。
"狠。拿方大年的乌纱帽逼他动手。"
"不是逼他。"谢清辞说,"是给他一个台阶,让他觉得封绸缎庄是在办案,不是在帮我们。"
"高明。"陆长风点头,"那谁去见方大年?"
"我去。"
"我也去。"沈惊寒站起来。
"你。"
"我跟你一起去。"沈惊寒说,语气平静但没商量余地,"不是去打架。是去撑场面。方大年一个文官,看见你腰上那把刀,说话底气都不一样。"
谢清辞看了他两秒,没驳。
"行。换身衣服,别穿灰的,穿那件藏蓝的,像正经人。"
沈惊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灰袍,笑了。
"遵命。"
汉中府衙。
方大年四十出头,面白微胖,八字须,穿着石青绸袍,坐在签押房里批公文。
门房通报说温家后人和一位沈先生求见,方大年皱了皱眉,温家后人他听过,最近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状告赵家的事。他本想不见,但转念一想,不见更麻烦,万一这小子直接上折子告他包庇凶徒,那才叫跳进汉水也洗不清。
"请进来。"
谢清辞和沈惊寒进了签押房。
谢清辞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晚辈谢清辞,拜见方大人。"
方大年放下笔,打量了两人一眼,一个青袍玉镯,眉目清冷,一个藏蓝长衫,腰间佩刀,眼神锐利。
"坐。"
两人落座。
"方大人。"谢清辞开门见山,"晚辈今日来,不为别事。昨夜,汉中城发生命案未遂,有人用毒针谋杀苦主吴老汉,同夜另一名苦主胡砚舟住处遭人闯入。凶手所用毒针在此。"
他从袖中取出那根透骨针,放在桌上。
方大年看了一眼,瞳孔缩了缩。
"毒针?"
"透骨针,淬三步倒,见血封喉。凶手是外乡人,自苏州乘船上岸,落脚在城西绸缎庄,周掌柜的铺子。"
方大年脸色变了。
"谢公子,你这是。"
"晚辈不是来告状的。"谢清辞说,"是来请方大人主持公道。苦主在汉中城遇刺,这是方大人治下的事。晚辈已将经过写成文书,若方大人觉得不便过问,晚辈明日便送都察院。廖正清廖御史已经受理了温家旧案,此案与旧案同源,想必廖大人也有兴趣。"
方大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当然听出来了,这是最后通牒。
不管,谢清辞明天就把折子送都察院,到时候汉中知府对命案袖手旁观的帽子就扣上了。管,就得拿绸缎庄和粮行开刀,等于正面跟赵家撕破脸。
方大年叹了口气。
"谢公子,本官不是不想管。只是绸缎庄周掌柜是本城良商,你空口说凶手藏在他那里,本官总得有凭据才能。"
"凭据不止一个。"沈惊寒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周掌柜的绸缎庄后门,凌晨有人出入,往河街方向去。马三的人亲眼看见。另外,凶手在吴老汉住处留下的毒针,针尾刻了一个鬼字,鬼手门的标记。鬼手门在江南接单,走的是苏州织造衙门的路子。周掌柜的夫人是苏州人,他本人上个月刚从苏州进了一批货。这条线,方大人自己连,连不连得上?"
方大年沉默了。
他拿起那根毒针,凑近了看,针尾果然有一个极小的阴刻鬼字。
"本官需要时间查证。"
"方大人有多少时间?"谢清辞说,"凶手还在城里。今晚,明晚,他们还会动手。苦主死了,方大人就是失察之罪。苦主活着,方大人就是护民有功,这笔账,方大人自己算。"
方大年把毒针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给本官三天。"
"一天。"
"两天。"
"一天半。"
方大年睁开眼,看了谢清辞一眼。这小子年纪不大,讨价还价的本事倒不小。
"一天半。本官派人去绸缎庄和粮行查问。若有实证,即刻封铺拿人。"
"有劳方大人。"
谢清辞站起来行礼。
沈惊寒也站了起来,腰间佩刀轻响了一声。
方大年摆摆手。
"去吧。谢公子,此事若真牵扯赵家,本官也只能秉公办理。但你要记住,本官是在办案,不是在帮你打私仇。"
"晚辈明白。"
两人出了签押房。
走到府衙门口,沈惊寒低声说:"方大年松口了。"
"松口了,但留了后路。"谢清辞说,"他说秉公办理,意思是如果查不出实证,他就当没这回事。"
"那得让他查出实证。"
"所以马三的人不能撤。"谢清辞说,"绸缎庄和粮行,继续盯。一天半之内,必须拿到铁证,凶手回绸缎庄的证据。"
"我去。"沈惊寒说。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拦。
"带四个人。不许单独行动。"
"带四个,够排面。"沈惊寒笑了,"谢大人真体贴。"
"闭嘴。"
傍晚。
绸缎庄后门对面的馄饨铺里,沈惊寒换了身短打,要了碗馄饨,慢慢吃着。
马三的四个手下散在周围,两个在巷口,一个在对面茶馆,一个在绸缎庄前门街对面。
天擦黑的时候,绸缎庄后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灰衣人,不是瘦高,不是矮壮,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蓝布褂子,挎个篮子,像是去买菜的。
沈惊寒没动。
女人走了。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后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瘦高那个。
他没走后门,翻墙出来的,落地极轻,沿墙根往东走。
沈惊寒放下筷子,起身跟了上去。
瘦高的人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但路线很明确,出河街,过码头,往城东方向。
沈惊寒跟了两条街,看清楚了,瘦高的人去了城东粮行。
赵德贵的粮行。
"两处据点。"沈惊寒回来跟马三说,"绸缎庄住人,粮行走联络。杀手和联络的分开了。"
"那今晚。"
"今晚杀手大概率回绸缎庄。"沈惊寒说,"联络的去了粮行,说明他们在分头行动。灰衣的和矮壮的应该还在绸缎庄。"
"方大人那边。"
"明天一早把瘦高的人进粮行的消息送过去。粮行是赵家产业,杀手进赵家产业,这条线方大年没法装糊涂。"
马三点头。
沈惊寒抬头看了看天色。
暮色四合,汉水的雾气又起来了。
"今晚是第三天。"他说,"赵家的人等不了了。方大年那边一天半的期限,明天就到了。他们要是知道方大年已经松口。"
"会狗急跳墙。"
"嗯。"
沈惊寒摸了摸腰间的短刀。
"今晚守好了。明天方大年一封铺拿人,这局就活了。"
"那今晚。"
"今晚不会太平。"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更天了。
沈惊寒转身往寒山堂走。
"回去吧。今晚,所有人都不许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