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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挂了电话,盛阳把手机扔在桌上,靠进椅背里。办公室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打在桌面上。他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顾魏最后那句话。

片刻后,他睁开眼,坐直了,翻开文件继续看,看了两行,又合上了。他掏出手机,翻到和陈烁的聊天框。

思索再三,他打了一行字:“检查完了吗?”

发出去,放下手机,拿起文件翻了两页,手机震了一下,他立刻拿起来看。

陈烁回:“检查完了,刚到家。太麻烦顾医生了,他非要帮我叫车送我回来。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可以帮我说一下太麻烦他了。”

盛阳打字:“没事,这是他应该做的,你不用有负担,冰箱里有东西,饿了回去记得吃。”

那头过了一会儿才回:“好。”

盛阳放下手机,把文件翻开,这次是真看进去了。而那头,顾魏挂了盛阳的电话,坐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他拿起手机翻到盛母的号码,想了想,拨了过去。

“小姑。”

“小魏啊,”盛母的声音温温的。

“今天陈烁产检,我去看了一眼。”顾魏靠在桌边,“胎儿发育正常,就是陈烁身体还是偏瘦,贫血。”

盛母在那头安静了一瞬。“嗯,小魏,辛苦你了。”

“小姑,我觉得有件事我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声。”顾魏斟酌了一下措辞,“陈烁今天搬到阳阳那边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盛母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明显的意外:“搬过去住了?”

“嗯。阳阳说医生讲了,Omega孕期需要Alpha信息素,他一个人住不行。所以让他搬过去了。”

盛母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

“小姑,你别多想。阳阳也就是照医生说的做。”

“我没多想。”盛母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他做了他该做的事,如果他真的不负责,我才要为多年的教育而反思。对了,你把陈烁的身体情况跟我说说,到底怎么样?”

顾魏把陈烁的产检情况简单说了,盛母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孩子吃饭怎么样?阳阳压根不会做饭?他从小到大就没进过厨房。阳阳也不会照顾人,都是我跟他爸爸定时过去看他一眼,但现在我们过去不太好吧?”

“这个……我嘱咐过阳阳了,让他盯着点。”

盛母在那头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两人又说了几句,顾魏说:“那先这样,小姑你注意身体”,盛母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盛母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她拿起手机翻到盛阳的号码,想了想,还是拨了过去。

盛阳接得很快。

“妈。”

“阳阳,”盛母的声音温温的,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吃饭了没有?”

“吃了。”

盛母嗯了一声,顿了顿,开口:“我给你买了点东西寄过去了,一些吃的,还有些家里用的,应该下午就会到,你记得叫家里的人查收。”

盛阳在那头沉默了一秒。“妈——”

“我就不去了。”盛母打断他,语气还是温温的,“等那个孩子缓缓,我再过去看看他。”

盛阳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你好好照顾人家。”盛母的声音低了些,“那个孩子不容易,你既然把人接回来了,就别让人家再受委屈。听见没有?”

“听见了。”

盛母在那头停了停,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挂了啊,你忙吧。”

电话断了,盛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暗下去,他把手机搁在桌上,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拿起手机,给陈烁发了条消息。

“我妈寄了点东西过来,下午到。你收一下。”

那头过了一会儿才回:“好。”

盛阳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搁回桌上,翻开文件,心想:他得想个办法,让陈烁不怕他。

......

东西是下午到的。

陈烁一个人在家,他正坐在沙发角上有几分昏昏欲睡,门铃响了两声才反应过来。

开门后,门口站着两个快递员,一人手里摞着三个大箱子,后面还有一个人推着小推车,上面又是两个箱子。

“陈烁先生是吗?”

陈烁点了点头。

“您的快递,麻烦签收一下。”

陈烁看着那六个大箱子,整个人愣住了。“是不是送错了?”

快递员低头看了看单子,念了一遍地址和名字,确认无误。“没送错,就是您的,寄件人姓盛。”

陈烁站在门口,看着那六个箱子被依次搬进客厅,堆在沙发旁边,摞起来快到他的脑袋了。

他站在箱子堆前面,手里攥着签字笔,半天没动,快递员走了,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他和那六个箱子。

他蹲下来,看了看箱子上的快递单。寄件地址是个他没听过的地方,寄件人写的是“盛”,收件人那栏写着他的全名,陈烁。

陈烁站在这些东西中间,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收拾,只能拿起手机,对着满客厅的东西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盛阳。

照片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不妥,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盛阳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收到了?”

陈烁打字:“收到了。但是太多了,盛先生,是不是寄错了?我拍了照你看看。”

盛阳回:“没寄错。我妈寄的。”

陈烁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盛阳又发来一条:“你想吃什么先弄起来吃。不吃的放冰箱里。”

闻言,陈烁只能找了一把剪刀,把每个箱子拆开。

箱子里面都码得整整齐齐,有个箱子打开最上面是一袋红枣,大颗的,饱满红亮,用透明袋子装着,系着金色的扎带。旁边是一盒阿胶,铁盒包装,盒面上印着烫金的字。再往下是一袋核桃仁、一袋黑芝麻、一罐蜂蜜,还有一包干桂圆。每一样都贴着便签,上面是手写的字,娟秀工整:“红枣补血,每天几颗”“阿胶早晚各一勺,温水冲服”“核桃补脑,当零食吃”。

陈烁拿起那盒阿胶,翻来覆去看了看,盒底印着价格,他没有刻意去看,但那个数字还是跳进了眼睛里。

他小心翼翼放回去,又拿起那袋红枣,袋子上的标签写着“新疆若羌灰枣特级”。陈烁没见过这种包装,也没听过这种名字。平时看到的红枣都是超市散装区最便宜的那种,一袋十几块钱,干瘪瘪的,没那么红,也没那么大。

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红枣、阿胶、核桃仁、黑芝麻、蜂蜜、桂圆,摆了满满一桌。

.......

六个箱子拆完了,客厅里堆满了东西,茶几上摆不下,地上也摆了一片。

陈烁蹲在满地物件中间,指尖轻轻拂过箱子里那些贴着娟秀手写便签的包装袋,心口软软地发涨。

盛母寄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替他想得十分周到,补血的红枣、调养的阿胶,炖汤的干货,连做饭要用的调料、趁手的锅碗,还有柔软贴身的睡衣拖鞋,全都一一备齐。

便签上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没有一分居高临下的施舍,全是实实在在的叮嘱,字字句句都落在他现在最需要的地方。

他心里漫上一阵滚烫的感动,虽然素未谋面,但从这些字里行间,还有准备的东西来看,盛母真的是个很细心、很温柔的人,也难怪盛阳长成那样坦荡自持的性子,原来是被这样妥帖温暖地养大的。

念头转到这儿,他下意识抬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心底忽然就浮起一层茫然,淡淡的酸涩跟着往上翻涌,他忍不住暗暗问自己,那以后,自己能把这个孩子养得这么好吗?

盛阳那天在城中村狭小的隔断间里质问他的声音又清清楚楚回响在耳边。

“你自己养?你拿什么养?拿你那一个月微薄的收入?这个隔断间能放下婴儿床吗?你能请得起保姆吗?能买得起进口的奶粉?能给孩子上早教课?能让他去一实小上学?啊?我问你,你是不是把养一个孩子想得太简单了?”

那些话像一块小石头沉沉压在他心上。

当时他只是梗着一股劲儿,执拗地想要留下这唯一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孩,可盛阳抛出来的一连串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没有优渥的家境,没有人这样事无巨细替他考量前路。从小到大,他什么都要靠自己挣扎着去挣,吃最便宜的饭,住最差的房子,拼尽全力也仅仅只能顾得住自己活下去。可是盛母随手寄过来的一箱箱物资,就是他拼尽全力都给不了孩子的生活。

他以后,能给孩子准备好这些吗?能像盛母一样,把方方面面都替孩子顾及到吗?他会不会连孩子需要吃什么、用什么都弄不明白?会不会有一天,自己的孩子也会羡慕别人拥有的一切?会不会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自私的把他带到世上。

陈烁忽然笑了,想起网上的一句话,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比人与猪的距离都大。虽然只是戏谑,但确实点出了很多现实情况。

一想到这些,陈烁的肩膀就微微塌下去几分,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裤边,心底那点想要留住孩子的孤勇,掺进了许许多多没底气的惶恐。

可掌心贴着肚子,隔着薄薄的布料,仿佛能感知到那个小小的生命安安静静待在里面。

就算心里满是忐忑,他还是舍不得放手,哪怕现在的自己一团糟糕,他还是想拼尽全力,试着做一个好妈妈。只是一对比盛母这样的模样,他就止不住地怀疑,自己真的做得到吗。

他垂着眼,看着茶几上那袋颗颗饱满的红枣,鼻尖微微发酸,默默把翻涌的万千思绪全都压回心底,又弯下腰,安安静静地一样一样收拾起满地的东西。

收拾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那些新添的东西,这个原本空荡荡的厨房,忽然有了点烟火气。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盛阳打来的。

“收拾好了?”

“嗯。”

“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盛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闷,“她说让你别舍不得吃,那些东西就是给你买的。你要是不会弄,她可以叫阿姨过来弄。”

陈烁握着手机,手指紧了紧,“不用叫阿姨,我自己可以的。”

“那你弄。”盛阳说,“今晚就弄,我记得冰箱里有排骨,我妈说让你可以炖个汤。汤包她都叫人配好了。你会不会?”

陈烁顿了一下。“会。”

“行,那你小心点,我晚上可能回来晚点,你不用等我,早点吃饭早点休息。”

“好。”

挂了电话,陈烁站起来,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里面果然有一盒排骨。

汤炖上的时候,盛阳那边也挂了电话,盛母刚才那通电话说了不少,他还没完全消化。

“东西收到了?”盛母问。

“收到了。陈烁拍了照给我,一大桌子。”

“那就好。”盛母顿了顿,“你记得弄给他吃。你不会做就叫阿姨做,别让人家自己弄,他那个身体不能凑合。”

“知道了。”

盛母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什么。“阳阳,我问你个事。”

“嗯。”

“陈烁住哪间房?”

盛阳愣了一下。“客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盛母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变化,但盛阳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客卧离卫生间太远了,晚上起夜不方便。你过段时间跟他换一下,让他住主卧吧。”

盛阳握着手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为什么?”

“你该去学习一下孕期的知识了,他怀着孕呢,到了孕中期晚上起夜就会变多。”盛母说,语气理所当然,“主卧带卫生间,方便。你那个客卧在走廊那头,他半夜跑卫生间,万一摔了怎么办。”

盛阳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他妈说的好像有道理,又好像不完全是那个意思。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想想母亲有经验,他嗯了一声:“知道了。”

盛母没再多说,又嘱咐了两句饮食上的事,挂了。

盛阳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天花板,他妈让他跟陈烁换房间,可他总觉得这里面还有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他摇了摇头,没再深想。打开文件继续看,可脑子里总是分神。

快十点的时候盛阳才回到家。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陈烁坐在沙发角上,手里捧着一杯水,茶几上放着一碗汤,还冒着热气。

盛阳换了鞋,走到茶几旁边看了一眼。排骨玉米汤,汤色清亮,玉米切得整齐,排骨炖得酥烂,旁边还有一小碟凉拌木耳,木耳泡发得饱满,拌了香菜和醋,闻着很清爽。

“你做的?”

陈烁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杯子放在一边,“嗯。你吃了没有?锅里还有饭。”

盛阳看着他,没说话,本来都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他一向没有夜里吃夜宵的习惯,晚睡前进食对肠胃负担重,不利于健康。他打算温和开口跟陈烁说一声,晚上不用特意给他留宵夜,不必这般费心,自己回来得晚,饿了也可以简单对付。

可话到了嘴边,抬眼对上陈烁的模样。那套说辞,忽然就堵在了喉咙口,怎么都说不出口了。若是直白拒绝,这份热乎乎的心意,就要被他冷冰冰挡回去,看着他那副惴惴不安的样子,盛阳实在不忍心泼冷水。

“你吃了没有?”盛阳问。

陈烁点了点头。“吃了。”

盛阳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那碗汤,汤还烫着,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味道很淡,盐放得少,但很鲜,排骨炖得刚好,肉一抿就脱骨。

他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陈烁。

“你也再吃点。”

陈烁摇了摇头,“我吃饱了。”

盛阳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他把那碗汤喝完,鬼使神差又去厨房盛了一碗,回来的时候陈烁还站在沙发旁边,手垂在身侧。

“坐下聊聊天?”盛阳说。

陈烁坐下了,坐在沙发另一头,膝盖并着,手放在腿上,盛阳放下碗,往后靠了靠。

“陈烁。”

“嗯。”

“我妈说,让我们换一下房间。”盛阳看着他,“你住主卧,我住客卧。”

陈烁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疑惑。“为什么?”

“主卧带卫生间,方便。”盛阳的语气很温和,“我查了一下资料,过段时间你晚上起夜可能会增多,客卧太远了。”

陈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低下头,手指捻着裤缝。“不用换,我住客卧就挺好的。”

“我说了算。”盛阳说。

陈烁没再说话,盛阳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放进沥水架,出来的时候陈烁已经站在客房门口了。

“那……我过段时间再搬?”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