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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汉中城外官道上白茫茫一层,薄冰覆着霜,马蹄踩上去咯吱响。威远镖局的镖队出了城——四辆骡车,十二口箱子,两匣红木温字瓷器用棉布裹了,搁在头车的车厢里。镖头姓韩,四十来岁,一条铁鞭挎在腰间,骑一头黑骡子走在最前头。钱福坐在第二辆车上,裹着羊皮袄,缩着脖子,一脸不耐烦。

寒山堂出了两个人。

一个是赵四,扮成赶脚的脚夫,挑一副空箩筐跟在镖队后面半里地,不远不近。另一个是沈惊寒——他没跟镖队,抄了小路先到宝鸡等着。

"分两头。"临行前马三交代,"赵四盯路上,沈惊寒在宝鸡接应,看镖队住哪儿、交接给谁。如果镖队在宝鸡有停留,能摸就摸,摸不着就放过去,等西安。"

沈惊寒天不亮就出了城,沿山道往宝鸡走。雪不大,但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裹紧了羊皮坎肩,踩着薄冰一步步走,天黑前赶到了宝鸡城外的十里铺。

十里铺是个驿站,往来的商队都在这儿歇脚。沈惊寒找了间车马店住下,要了碗热汤面,坐在灶边等。

第二天傍晚,镖队到了。

沈惊寒隔着窗纸看见——四辆骡车进了驿站院子,镖局的人卸了牲口,钱福从车上下来,被驿丞迎进上房。赵四挑着空箩筐跟在最后头,在马棚边找了个角落蹲下来。

沈惊寒没露面。他等了一炷香,看镖队安顿下来了,才裹紧衫子出了门,绕到驿站后院,找到赵四。

"怎么样?"

"正常。"赵四低声说,"路上没出事,没交接,没停。钱福一路上骂骂咧咧的,嫌骡子慢、嫌天冷冻、嫌驿站的炕不热。明天一早继续走,翻秦岭到西安,还有三天路。"

"那两匣瓷器呢?"

"还在头车上,钱福亲手搬进上房的,晚上睡觉都搁枕头边上。"

"到西安交给谁?"

"不知道。钱福没提。但听镖头跟驿丞说话,说到了西安住在'福顺栈',是赵家在西安的联络点。"

"福顺栈。"沈惊寒记下了,"行。你继续跟着,到西安为止。我先进城,找温玉,让她那边盯着福顺栈。"

"是。"

沈惊寒连夜进了宝鸡城,找了家快马铺,写了封信——不是给谢清辞的,是给温玉的。信上写了福顺栈的地址、镖队到达的大致时间、两匣温字瓷器的去向。封好,交给马铺的伙计,连夜送西安。

腊月二十一,镖队到了西安。

沈惊寒比他们早到一天,已经和温玉接上了头。柳记绣庄后院,温玉听完情况,点了点头。

"福顺栈我知道,在城东骡马市旁边,赵家在西安的暗桩。明面上是货栈,暗地里是赵家往来的落脚点。"

"钱福到西安之后,瓷器交给谁?"

"得盯着才知道。"温玉从柜子里翻出一张西安城防图,铺在桌上,"福顺栈在这儿,周边三条街。我安排两个人,一前一后,看镖队进了栈之后谁去接货。"

"别打草惊蛇。"

"知道。"

腊月二十一傍晚,镖队进了西安城。沈惊寒没跟进去——他站在城门外头的茶棚里,看着四辆骡车晃晃悠悠进了城,赵四挑着箩筐跟在后面,越走越远。

温玉的人已经在城里了。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回来。

钱福进了福顺栈,瓷器没卸车,连夜被人接走了——接货的是个穿灰鼠皮袄的年轻人,骑一匹黑马,带了三个随从,进了栈后院,搬了东西就走,没停留。

"认识吗?"沈惊寒问。

温玉摇了摇头。

"不认识。但灰鼠皮袄——西安城里穿得起灰鼠皮的,不是官家就是富商。"

"能查吗?"

"能。"温玉走到柜子前,翻出一本册子——是她那本记了十一年的赵家关系录,"赵家在西安的官面关系,我记了几个。看看有没有对得上的。"

她一页一页翻。

"赵家在西安的靠山——陕西布政使司的库官姓刘,刘延庆,赵家的儿女亲家。还有西安府衙的一个师爷,姓孙。再往上——"

她停了。

"再往上,赵家在西安没有直接的人。但有一层间接关系——陕西巡抚衙门里有个幕僚,姓方,是赵文瀚的同乡。"

"灰鼠皮袄的年轻人,多大?"

"二十出头,骑马,带随从。"温玉想了想,"如果是官家子弟,可能是刘延庆的儿子——刘家大公子刘承业,今年二十四,在布政使司挂了个虚衔,平时穿狐皮袄,不是灰鼠。"

"那不是他。"

"不是他。"

沈惊寒在桌边坐下来。

"会不会不是西安本地人?"

"什么意思?"

"钱福从汉中押送年礼到西安,西安只是中转。接货的人如果是从京里来的——"

温玉的眼睛亮了。

"从京里来,到西安接货,再带回京。"

"对。灰鼠皮袄,年轻人,骑马带随从——像是京里来的官家子弟,到西安办事,顺路接了赵家的年礼带回京。"

"那得查进京的路引。"温玉说,"西安城门有登记,外来的车马都要递路引。如果有个年轻人最近进了城,这两天又出城往北走——"

"马三的人里有跑城门线的。"沈惊寒说,"让他查。"

当天下午,消息回来了。

西安北门,腊月二十,一个年轻人骑黑马进城,带三个随从,路引上写的是"京师大兴县人氏,姓赵,名承宗,年二十三,赴西安探亲"。腊月二十二一早,同一行人出北门,往咸阳方向去了。

"赵承宗。"温玉念了一遍,"赵家的子弟。"

"赵文瀚的儿子?"沈惊寒问。

"赵文瀚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户部当差,二儿子——"温玉翻册子,"二儿子赵承宗,今年二十三,闲散子弟,没正式官职,但常年在京里混,走的是纨绔路子。"

"纨绔子弟跑西安来干什么?"

"接年礼。"温玉合上册子,"赵家今年送进京的礼,由二少爷亲自来接。说明今年送的人不一般——值得赵家派亲儿子跑一趟。"

"送到谁手里?"

"京里的人。赵文瀚的上线,或者赵文瀚要巴结的人。"

沈惊寒站了起来。

"这条线通了。"

"通了。"温玉说,"从汉中到西安到京里,年礼的路线、接货的人、送礼的对象——一条线串起来了。"

"还差最后一块。"沈惊寒说,"那两匣温字瓷器,最终送到谁手里。"

"得跟到京里。"温玉说,"西安这边到咸阳是官道,咸阳往北过乾州、邠州,出陕西进甘肃,到平凉、固原,再往北就是宁夏。但赵承宗不会走那条线——他回京走的是东线,咸阳往东到潼关,入河南,走驿道进京。"

"快马几天?"

"七天。"

"那就七天。"

沈惊寒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

"回汉中。把这条线报给温辞。"沈惊寒在门口停了一步,"西安这边你继续盯着——赵承宗到京之后,礼送到哪儿,送给谁。能查就查,查不到就等。"

"小心路上。"

"每次都这句。"

"你每次都不小心。"

沈惊寒笑了,推门出去了。

温玉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头看了看册子上的"赵承宗"三个字。

她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腊月二十二,接年礼北去。瓷器两匣,刻"温"字。

笔尖顿了顿,又写了一行——

辞弟知道了,一定难受。

她把册子合上,推回柜子里。

窗外西安的黄昏,暮鼓响了,沉沉的,从城墙方向传过来,震得窗纸微微颤。

沈惊寒回到汉中是腊月末,赶在年前。

雪比走的时候厚了,汉水边的薄冰结成了厚冰,踩上去咚咚响。寒山堂的后院竹子压了雪,沉甸甸地弯着腰,竹叶上白茸茸一层。

谢清辞在堂屋里和陆长风对账,听见脚步声抬头——沈惊寒推门进来,眉毛上结着霜,鼻尖冻得通红,包袱上落了一层雪沫子。

"回来了。"

"回来了。"沈惊寒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搓着手哈气,"冷死了,今年比往年冷。"

谢清辞放下笔,起身去倒了碗热茶递给他。

"西安那边怎么样?"

沈惊寒捧着茶碗暖手,一口气把西安到宝鸡到西安的经过说了一遍——镖队路线、钱福、福顺栈、灰鼠皮袄的年轻人、赵承宗、年礼进京线。

谢清辞听完,沉默了很久。

"赵承宗。"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赵文瀚的二儿子。"

"对。二十三岁,没正式官职,但赵家派他亲自来接年礼,说明今年送的人不一般。"

"温字瓷器。"谢清辞的声音低了下去,"温家窑的瓷器,送进了京里。"

他攥了一下手指,又松开。

"师父说过——温家窑的瓷器,釉下暗款是'亭云'二字,是他父亲的手笔。每一件都是温家的心血。"

"会回来的。"沈惊寒说。

"我知道会回来的。"谢清辞抬起头,"但得先知道送给了谁。送给谁,谁就是赵家的同谋,谁就得一起翻。"

陆长风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册子——温玉写的赵家关系录的抄本。

"西安那边还在查?"

"温玉盯着。"沈惊寒说,"赵承宗回京之后送礼的对象,她在想办法摸。"

"好。"陆长风翻开册子,"赵文瀚在户部,他的上线——按理说应该往户部尚书或者更上面走。但赵承宗亲自跑一趟,说明今年送的不是给赵文瀚的直属上司,是给一个更'特殊'的人。"

"什么特殊?"

"比如——新得势的人,需要巴结的。或者赵家有事相求的人。"陆长风说,"年礼不是白送的,送出去是要换东西回来的。"

"换什么?"

"换庇护。换官职。换生意上的便利。"陆长风看着谢清辞,"温家翻案,最大的阻力就是朝中有人保赵家。如果能摸到赵家今年送礼的对象,就知道是谁在保他。把这个人拉下来,赵家就断了靠山。"

"那得等温玉的消息。"

"等。"

腊月的最后几天,寒山堂里忙年。周先生买了年货——腊肉、香肠、糯米、红枣。徒弟们在工坊里打铁打得少了,开始打锅碗瓢盆。马三从外面带了幅春联回来,红纸金字,贴在堂屋门上。

谢清辞站在院子里看雪,沈惊寒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纸包。

"给你。"

"什么?"

"糖瓜。汉中过年的吃法,祭灶用的,甜。"

谢清辞接过来,拆开,咬了一口。黏牙,甜得发腻。

"太甜了。"

"过年嘛,甜一点。"

沈惊寒也咬了一口,皱了皱眉。

"确实甜。"

两人站在雪地里,嚼着糖瓜,看着竹子上的雪一片一片往下掉。

"温辞。"沈惊寒忽然说。

"嗯。"

"年过完了,开春就该动起来了。"

"嗯。"

"胡砚舟的状纸递到都察院了吗?"

"温玉说正月初八开印,到时候递。"

"快了。"

"快了。"

谢清辞把糖瓜放下,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铜印,在掌心里转了转。

"师父的剑还在墙上挂着。"他说。

"嗯。"

"开春我要练剑。"

"我陪你。"

"你又不会。"

"我递招。"

竹叶上的雪又掉了一片,啪地落在青砖地上,碎成几瓣。

远处传来周先生喊吃饭的声音,腊肠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混着雪的清冷气息。

谢清辞把铜印收进袖子里,转身往堂屋走。

"吃饭。"

"走。"

两人并肩进了堂屋。陆长风、周先生、马三、胡砚舟已经坐下了,桌上摆着腊肠、腊肉、炖白菜、一锅米饭,冒着热气。

"过年了。"陆长风举了举茶碗,"今年寒山堂多了几个人,是好事。明年这时候,希望事情能往前走一步。"

"走一步。"谢清辞说。

"走一步。"沈惊寒跟着说。

碗碰在一起,茶水和茶水碰,发出轻轻的响声。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无声的,落在汉中的城墙上,落在汉水的冰面上,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垭口上、凉风台上、双河场的土包上。

雪盖住了一切。

但雪会化的。

雪化了,路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