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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缘续费

每个人都有过去。即使是像我这样回首往事都嫌阴郁的冷硬派,也有过不懂事的青涩年代。

比如,高四开学的第一天。

那天,我挂着近年来罕见的惺忪睡眼,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要解释我睡眠不足的原因,实在痛悔莫及、极其羞耻。简单说,原因出在前一天。

许攸宁向我表白了。

我当场看完了他亲手递上的情书,当场做了回复——说得更准确点,是“不慎回复了”。总之,从那天起,我正式成了有对象的人。

人生第一个对象。

心情浮躁点、亢奋点,没事就在床上烙饼到天亮,也是人之常情——绝不是我觉得现实比梦还美所以舍不得睡。纯粹是生理现象作祟,害我损失了宝贵的睡眠时间。许攸宁罪大恶极。

总之,那是我脱单后的第一个早晨。

也是仅此一次的、高四开学的第一个早晨。

我火速洗漱完毕,冲出家门。

不是怕开学典礼迟到——还早。是因为我跟人有约。

在那个日后见证了我们无数次吵架的上学路交叉口,一个把书包抱在胸前的清瘦男生,正站在那儿等我。

许攸宁。

我的对象。

——抱、抱歉!我睡过头了……!

——没、没关系……还来得及……

那时候的许攸宁说话还很笨拙,跟我讲话都结巴。真搞不懂这张嘴后来怎么就淬了毒,一想就来气。不过这事先搁一边。

许攸宁偷偷抬眼瞄我,然后抿出一丝笑。

——该不会是……昨天,没睡好吧?

——呃,嗯……对,有点……

——……这样啊……

他一边用手指卷着长长的刘海,一边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脸颊悄悄泛红,用快被风吹散的声音嘟囔:

——我、我也是……昨天,完全,睡不着……

毕竟当时的我蠢得冒泡,这段对话直接把我迷得神魂颠倒。心脏砰砰跳,舌头比他笨五倍,活像忘了上油的机器人。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成聊天的话,并肩走在上学路上。彼此隔着大约半步,近到走路时晃动的手背都快碰上。

既然都在一块儿了,我是不是可以牵他的手。

可昨天才确定关系,会不会太急。

我满脑子转着这些念头。但对一个直到前一天还把指尖碰一下当宝贝纪念的死白痴来说,牵手的难度太高了。

回神时,校门已经在前方五十米。

零零散散的学生也多了起来。就在我不舍地想“啊,这么快就结束了”——我看你的人生才该结束——的时候,许攸宁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起来。

——啊……可不可以……就在这里……

——?

——分开,进校门……我、我会害羞……

听到他用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这么说,我竟然一时没防住,觉得他好可爱。就这一瞬间,决定了我的命运——从这一刻起,我和他的关系,成了见不得光的秘密。

假如当时我俩大大方方一起踏进教室,官宣了,也许我就不会为那点可笑的占有欲闹别扭,他也不会跟我无理取闹——更进一步说,也许我们就不会走到分手那一步。

后悔也晚了。

我们手里又没有月光宝盒,也不是什么能读档重来的主角,妄想“如果当初”不过是自我消遣——不过,对,就当是消遣,让我说一句。

如果,假设……

那天,我和他就那么一起,一路走到教室的话——

***

我这辈子最咬牙切齿的一段日子——高四毕业后的那个暑假,总算熬到了头。

开学这件事本身值得祝贺,但一个崭新而巨大的难题,横在我面前。

“……………………”

“……………………”

我一碰上从洗手间出来的继弟江攸宁,就一言不发地跟他互瞪。

我们皱着眉头瞪的,准确说,是对方身上的东西。

同款迷彩军训服,宽宽大大地挂在身上,头顶还扣着统一发的帽子。胸口别着崭新的校园卡,蓝底白字,印着校徽。

我和江攸宁,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讲到这里,就不得不提老天爷仅次于“让我俩当兄弟”的第二个缺德陷阱。

去年,当我正式开始备战高考时——我和他的关系,已经凉透了。

我们当然没商量过志愿。我为了躲他,特意把我们那所高中从来没人考上过的那所双一流,填在了第一志愿。

单亲家庭,学费是个问题——所以我把目标盯死在奖学金名额上。他家也是单亲,我心想他绝不可能报这所,于是拼命刷题。

然后我成功了,拿到了奖学金。

和他一起。

……没错。

这男的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他满脑子只有“千万别跟那货考一个学校”,于是挑了我绝不可能报的学校,闷头冲刺。

结果,我们高中一个年级考出两个奖学金进双一流的壮举,全砸在同一所大学上。

当班主任把我俩一起叫进办公室,说“你们可是咱们学校的骄傲”时,各位能理解我的绝望吗——说实话,打击比落榜还大。打击太大,我只能一直赔笑。

世上有的是为了考同一所学校而拼命的情侣,但怀着“死也不要同校”的心情拼命的情侣,估计只有我们——结果还是进了同一所大学。稀有度直接封顶。

去你丫的老天爷。

……不,这点只能怪我俩蠢,事先没查清楚。

于是,光是对方跟自己穿同一身迷彩服,就足以成为我们憎恨对方的理由。

“……这军训服,你穿得像套了个麻袋。”

江攸宁用冰冷的声调和阴恻恻的眼神说。

“……你才是。尤其是那顶帽子,戴上像个逃兵。”

我用零下二十度的声调回敬。

“帽子不都长这样?”

“我说错了。你压根不适合当大学生。”

“哦,是吗?你才不适合当人。”

“那你就不适合待在地球。”

“那你就不适合待在太阳系。”

“那你就不适合待在这条时间线上——!”

然后我们一路把“不适合”从本星系团抬升到多重宇宙,被一位从客厅探出头的女士打断。

“哟!你们俩穿这个好精神啊!”

正是我妈。

比平常更亢奋的我妈,硬把杀气腾腾的我们俩扒拉到一块,一张娃娃脸开心地点个不停。

“到底是名校,军训服就是板正!你们俩真给爸妈长脸,奖学金可太争气了!”

……我们就算互相攻击对方的迷彩服,也绝不说“你去上别的大学”,是有原因的。

因为我们都知道,爸妈为了我俩考上这所大学,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我家和他家情况差不多——所以有些话不用说也明白,是碰不得的。

“有了,来拍张照!来,靠近点!”

别闹了。

我很想这么说,但看我妈兴致勃勃举起手机的样子,我这个继子实在不忍心泼冷水;亲儿子江攸宁看来也一样。

我俩并肩站好,挂上笑脸,咔嚓。

不得不说,我的职业假笑是越来越娴熟了。人类的适应力真可怕。

“——呵呵。这么一看,你俩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

我正走神,她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吓得我心口一跳。

……糟了,写脸上了吗?

“妈你说什么呢,我俩一个屋檐下才住了一个月好吗?”

江攸宁一边面不改色地接话,一边照我小腿来了一脚。看来确实写脸上了。

“可是你看,攸宁长得像我,小迟又像他爸,我就是想,要是普通人家,孩子上大学的年纪,差不多也就这样吧~”

“……别拿孩子晒恩爱。再说我哪里像你了?”

“对不起。”

“你们俩先去车里等?我们收拾完马上走。”

撂下这句,我妈回客厅去了。

今天是开学典礼。不止新生,当爹妈的这俩也会到场——各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唉。”

“别叹气,会传染。”

“这能不叹吗?如果只是考上同一所大学,好歹还能装不认识……”

这所大学没人认识我们。

本来完全可以装作陌生人。

结果我俩成了兄弟,被迫跟同一对爹妈坐一辆车来报到。

这种条件下还要装陌生人,难度实在太高。

“那,晚点见——”

“小迟,多认识点朋友啊——”

到了学校,校门口拍完照,走完流程,我们暂时跟爸妈分开。典礼开始前要先去教室,跟辅导员和同学见个面。

分班名单早就发到了手机上。奖学金名单按成绩排——也就是说基本不考虑家庭情况,我俩理所当然地进了同一个班,学号还挨着。

我坐靠窗第二排,江攸宁就在我斜后方(按拼音排座,两个“江”自然黏一块儿)。对于这种安排,我已经不会叹气了,只会胃疼。

爸妈一走,江攸宁立刻伸了个懒腰。

然后——

“臭宅男。”

“臭书痴。”

“瘦皮猴。”

“矮冬瓜。”

“我现在不矮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一米五。”

我们释放了积攒已久的毒液。不排毒会原地爆炸,属于必要的健康管理。

我们并肩走进教学楼,找到教室。

“所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就这么跟我一块儿进去?”

“反正同姓,注定要被人围观。看开点。”

“……跟当年那个连校门都不敢跟我一起进的家伙,判若两人啊。”

“你说什么?”

“没什么。”

的确,想太多反而露馅。

我们从前门大大方方进了教室。

视线唰地聚过来。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来号人,正在拼命挑货色……不对,挑朋友。

“……你还有闲心踹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赶紧去交朋友没问题吗,大学重生君?”

“你说谁重生?”

这货高四那会儿还带三分土气,如今整个人焕然一新——个子抽条了,里里外外都变了。跟当初那个递情书的许攸宁,判若两人。

他顶着这副行头,进了我俩唯一的熟人就是彼此的大学,不叫重新做人叫什么?

“不劳你操心,江迟。”

江攸宁露出居高临下的微笑。

“我有秘密武器。”

“江迟,你高中哪所?”

“就普通公立,没什么可夸的。”

“平时喜欢干嘛?打游戏吗?”

“我不太玩……”

“奖学金第几啊?毕竟是攸宁的哥,肯定也是学霸吧?”

“自我感觉还行……”

一群女生围在我斜后方叽叽喳喳。

……江攸宁,开学第一天就登顶班级食物链。

典礼结束回到教室,开了个简短的见面会,事情就发生了。刚才还在观望的女生们,像闻到糖味的蚂蚁一样围了上去。

没错,开学典礼。

原来这货——是新生代表。

奖学金名单第一,开学典礼发言。这事等于把他“状元”身份钉死在所有人脑子里,是硬通货。看来江攸宁不需要四处攀交情,自然有人前赴后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