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碎痕
返程大巴的颠簸渐渐停下,喧嚣散尽,江敛独自走回宿舍。草坡上那一瞬间的溃堤,像一根浸了冷水的针,反复扎在神经上。
他心里清楚。刻意错开的路线,借旁人隔开的距离,对视时刻意偏开的脸,这些靠意志力硬撑的克制,根本不堪一击。只要谢逾白出事,他所有防备都会瞬间崩塌。
留在这儿,早晚重蹈覆辙。离开,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出路。
当晚,他坐在书桌前铺开规划。
在国内只有南阳和重庆两处学校。
可两条路要考的方向完全不同。
重庆是MBA工商管理专硕,初试只考199管综和英语二;南阳是国际商务专硕,四门统考。
看似两个选择,备考难度本来大,他根本没有精力双线准备。竞争激烈,一步失误,就要再等一年。
周末排满实习,带教管得严,不好请假;工作日课表满满,晚上还有作业和小组报告。属于备考的时间被撕得七零八落,光是挤时间这件事,就压得他喘不过气。
出国好像是另一条路。可父母本来指望他借着这份实习早点进公司站稳脚跟,想说服他们同意出国,难度很大,只能尽力一试。
第二天夜里,江敛拨通父母的视频。
母亲先笑着问他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江敛攥紧鼠标,慢慢说出想申请出国深造的想法。
屏幕那头安静一瞬。
父亲语气沉稳,满是顾虑:“这份实习来之不易,本来是给你国内就业铺路。现在临时决定出国,之前的安排全都推翻。语言、申请、开销,哪一样都不轻松,你算清楚了吗?”
母亲跟着劝他:“阿敛,我们不是不让你出去。只是太赶了。上课加实习已经耗光精力,再叠加申请备考,很容易两头落空。不如先把眼前的路走完,深造的事我们以后再商量。”
江敛试着解释自己看好了院校,想抓住这一轮申请窗口。可父母的担忧句句实在,他无力反驳。那些真正想要逃离的缘由,他半个字都不敢吐露。
挂断视频,房间只剩冷白的台灯光。
江敛伏在桌上,指尖按着眉心。
他想逃,现实却层层捆住他。实习不能丢,学业不能落下,父母的期盼摆在眼前。抽身很难,可一想到再和谢逾白靠近、再次失控,心底翻涌的恐慌,又逼着他不肯放弃计划。
另一边,谢逾白躺下后,脚踝持续钝痛,膝盖擦伤一动就灼烧似的疼,睡得很不安稳。
夜色最深的时候,他坠入梦境。
没有清晰画面,只有潮水般的情绪裹住他——漫长无望的等候,伸手去抓,只捞到一片虚空。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远去,他想挽留,却无从着力。无声的失重和无力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猛地惊醒,后背浸出薄汗。月色静静落在窗外,梦里碎片转瞬消散,记不清具体梦见什么,只剩心口闷堵发沉。
他按了按胸口,蹙起眉,只当是伤口作祟,才做了这样压抑的噩梦。
往后几天,奇怪的变化悄悄冒出来。
上课的时候,思绪跟着老师走,视线却总会不受控制地在人群里搜寻,回过神才察觉自己在找谁。同学闲聊提到那个名字,他会骤然顿住,心跳乱一拍。
路过自习室、湖边常走的路,脚步不自觉放慢,目光四下扫过。他说不清自己在期待或是惧怕什么。
从前他本就淡漠,旁人的远近很难牵动他。可每次看见江敛有意避开自己,心底就漫开一层滞涩。他只以为是不习惯这份突如其来的疏远,不明白为什么唯独这个人的躲闪,会压得他心口发沉。
夜深,床头小灯漫开柔光。
谢逾白靠着床头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梦里压抑的感觉迟迟散不去。他低头看了眼还在隐痛的脚踝,把所有异样,全都归为伤势未愈、睡眠太差。
他点开班级群,漫不经心地滑动名单。
视线毫无预兆停在了那一行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