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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差成疾

咖啡馆扎下的那根细刺,没有随着晚风消散,像一道安静的警告,提醒他:这一层费尽心思维持的克制,本就薄得一触即碎。

往后几日,江敛将回避练得愈发隐蔽。

他不再刻意冷脸疏离——那样太生硬,很容易露馅。面对班里所有同学,他始终温和从容,搭话、说笑、顺手搭把手,一举一动都坦荡自然。唯独谢逾白,是他单独划在心底的特例。只要那人的气息靠近,周身所有松弛便瞬间敛尽;借着整理书本、和旁人闲谈这些细碎动作,不动声色地拉开一道清晰的边界。

旁人从未察觉异样。可这独一份的区别对待,尽数落在了谢逾白眼底。

往事与现状的割裂,日复一日,沉成化不开的滞涩。

从前,总是江敛向他靠近。食堂、自习室、走廊拐角,那道柔软又执拗的目光从不掩饰。谢逾白早已习惯这份追随,不主动迎上,也不曾刻意推开,以为这样微妙的距离会一直维持下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风向悄悄转了。

变成是他,下意识在人群里搜寻那道身影。不是刻意蹲守,只是挑选自习室、途经操场、沿湖边散步时,视线总会不自觉飘向那个熟悉的方向。大多时候都是落空;一旦猝不及防对上视线,得到的永远是江敛仓促躲开的侧脸。

对着其他人,他笑得舒展、松弛自在;可只要落进谢逾白的目光里,就立刻绷紧,步步退避。

一次又一次落空,一次又一次鲜明的反差,在心底悄悄堆积。谢逾白不愿深究背后的缘由,可每当看见江敛和旁人靠得近、肆意说笑的时候,指尖就会不自觉攥紧,目光反复追过去,漫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没过多久,班委就在班级群通知了毕业野餐团建。临近结业,这场松散的集体活动几乎无人缺席,如果单独推脱,反而显得格外惹眼。江敛反复斟酌,最后还是报了名。

他笃定,只要把自己埋进人群,牢牢守住距离,就能安安稳稳熬过这一天。

大巴驶向城郊湖畔。下车时,清润的草木与湖水气息扑面而来。同学们四散铺开野餐垫,分拿零食、倒饮料,喧闹热烈,分寸刚好。江敛主动扎到最热闹的一堆人里,帮忙搬物资、分装小吃,有人搭话就顺势笑着应下,眉眼舒展,看上去全然放松。

可越是刻意回避,对谢逾白的存在就越是敏感。

谢逾白一直待在人群外围,安静、疏离,很少凑上去打闹。他握着一瓶冰水立在那里,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一遍一遍落向那个笑得轻松的身影,就这么沉默地看着。看着江敛把所有温柔与从容都分给身边的人,留给自己的,却只有无休止的躲闪。

没过一会儿,大家起哄要拍大合影。

几个男生笑着把谢逾白拉到野餐垫正中,转头看见蹲在角落整理袋子的江敛,高声喊他过来入镜。

避无可避。

江敛只能起身走过去,下意识挤到最外侧,刻意和谢逾白隔开两个人的空隙。快门按下的瞬间,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一切对视的可能,脊背绷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僵硬。

合影一结束,他没有多停留,借着去拿湿纸巾的由头迅速退出圈子,绕到另一侧,混在低声闲聊的女生中间,再次把自己藏好。

谢逾白唇角那一点浅淡的笑意,彻底沉了下去。

他随意换了个站姿,视线始终追着那道背影。看着江敛被旁人逗得低头浅笑,看着他自然接过饮料、轻松闲谈,看着他在没人留意的时候,卸下所有紧绷。原来这个人所有的轻松自在,都建立在离自己足够远的地方。

冰凉的易拉罐在拇指下反复摩挲,心底的落差沉沉压下来。他下意识往前挪了小半步,却在瞬间停住,把所有想要靠近的念头,硬生生压回心底。

喧闹还在继续。稍作休整,大家结伴往坡下的芦苇荡走。队伍松松散散,三三两两地并排说笑。江敛走在前侧,和身边同学聊得投入,状态松弛。谢逾白刻意落在队尾,隔着几个人不远不近地跟着,不急于追上,却也不愿就这样看着他彻底从视野里消失。

坡上草根湿软,地面凹凸不平。

谢逾白的目光无意识飘向前方那道熟悉的背影,就这一瞬的分神,落脚失了准。脚踝狠狠撞在土里拱起的老树根上。

剧痛骤然炸开。

他猛地向前栽倒,仓促伸手去抓旁边的灌木,没能稳住,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顺着草坡侧滑下去。一声闷哼被风声盖住;小腿蹭过粗糙的草石,撕开一道长长的红痕,脚踝迅速肿起,鼓起一块青紫。他斜靠在灌木丛边,疼得肩头轻轻发颤。

前面的队伍还在说笑,没有人第一时间回头。

就在那道身影快要从视野边缘消失的刹那,江敛的心猛地一空。

他几乎没有多想,骤然停步,推开身边的人,大步逆着人流往回冲。草叶在脚下被踩碎,裤边被荆棘勾住,他全都浑然不觉,眼里只剩下坡下那个蜷着的人影。奔到近前,连缓冲都顾不上,他直接蹲下身,伸手就想去托住谢逾白的胳膊。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指尖抖得厉害,呼吸碎成一片,胸口剧烈起伏。视线死死落在渗血的擦伤、迅速肿起的脚踝上,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恐慌、后怕,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敢坦然承认的心疼。理智在脑海里拼命敲起警钟,可身体完全不肯听话;他甚至忘了要维持好刻意拉开的距离,掌心虚虚贴上谢逾白的小臂,只想把人扶稳,确认他没有伤得更重。

“别——”谢逾白低低出声。

这一声,像一盆冷水骤然浇落。

江敛的指尖猛地顿住。

皮肤相触的温度传过来,那些沉甸甸、令人窒息的回忆瞬间翻涌上来。他清清楚楚看见此刻的自己:没有防备,没有边界,那些藏了许久、拼尽全力压制的在意,就这样完完整整摊在了谢逾白面前。

他彻底失控了。

江敛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般,仓促向后退了半步。方才奔跑涌上脸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声音还带着喘息,藏着压不住的颤;哪怕已经强行让自己冷静,外泄的情绪依旧藏不住。

“不要硬撑。如果站不起来,就叫同学过来扶你。”

他不敢再多看那处伤口,更不敢对上谢逾白的眼睛。话音刚落,便撑着地面猛地站起,转身就走,刻意绕开这片草坡,一头扎回远处热闹的人群,用喧闹重新把自己裹紧。

片刻之后,后面的同学才发现谢逾白没有跟上,循着痕迹找到灌木丛旁。看见擦伤和肿起的脚踝,大家忙上前,七手八脚将他搀起,一边打趣他走路粗心,一边小心托住伤腿。谢逾白配合地淡笑着应付,心思却根本不在这些玩笑上。

靠在同伴肩头,他的目光越过晃动的人影,远远落向江敛。

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不只是简单的慌张,而是一场彻底的溃堤。在看见他摔倒受伤的那一刻,江敛把所有刻意筑起的回避、冷淡、距离,全都抛到了脑后;手、视线、急促的呼吸,每一处都在出卖他。可仅仅一瞬之后,他又硬生生把所有情绪封回去,像合上一扇沉重的门,仓促逃离。

一放,一收。

滚烫的奔赴,紧接着就是冰冷的抽离。

剩下的团建时间里,江敛一直把自己深埋在人群之中。配合说笑,接过零食,参与小游戏,样样得体自然。但只要谢逾白的身影稍微靠近,他就立刻借着换位、取东西等小事悄悄避开,动作自然无痕,没有人看破这份刻意。

谢逾白全都看在眼里,安静收下每一次轻巧的避让、每一次刻意的疏离。

一次次在旁人面前的松弛,一次次面对他时的隔绝,一次次险境里不受控制的奔赴。极致的反差,就这样反复拉扯,在心底日夜沉淀。

返程的大巴上,江敛靠在窗边,闭眼佯装休息。阳光漫过他的眉眼,却暖不透心底那片寒凉。出国深造的计划在他脑海里变得愈发清晰:材料、考试、各项手续。他想走得足够远,彻底斩断这根牵绊,杜绝一切重蹈覆辙的可能。

后排,谢逾白独自静坐。

脚踝的酸痛迟迟不消,膝盖上的擦伤稍微一动就灼得厉害。他没有探头去窥探,指尖反复摩挲易拉罐上被按出来的凹痕,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那个背影。

他说不清这份执拗从何而来,也道不明心底这层沉涩为何越积越厚。

他只知道,自己不愿意。

不愿意就这样,看着这个人安安静静、干干净净地,彻底退出自己的人生。

细碎的落空、割裂的反差、无解的拉扯,一层一层落下来,在心底生根。

落差成疾,无药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