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饭局上的作家

「锦瑟」是本市顶级的私人会所，进门要先过一道水幕，再拐三道弯，才到那间叫「听雨」的包厢。王一博讨厌这种拐弯抹角的排场，但投资方挑的地儿，他懒得改。

他到得最晚。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酒过三巡，气氛正热。投资方的李总起身迎他：「王总大驾，我们可都盼着呢。」王一博只点了下头，在主位旁边坐下，接过秘书递来的水杯，一口没碰面前的酒。

「这位是我们的剧本原创，sean老师。」李总介绍。顺着他的手，王一博看见一个清瘦的男人坐在角落。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白T恤，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不是隐形，是带框的那种，衬得那张脸格外干净。身高不矮，目测一八三往上，坐得端正，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软和。

「肖战。」男人站起来，朝他微微点头，声音不卑不亢。王一博抬眼看他，心里盘了一圈：重庆人，美院毕业，靠一本《春山外》在文坛崭露头角，这是他第一次把笔名和脸对上号。

「你的台词，不像人话。」王一博开口第一句，就把桌上的笑给冻住了。这话他憋了一路，这次投拍的剧本，那份企划书里，男女主角诀别的戏，他读了三遍都没读懂，只觉得矫情。肖战愣了一下，银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像只被突然拎起来的猫。然后他笑了，嘴角一弯，带着点不买账的劲儿：「王总这话，也不像人话。」包厢里瞬间安静。

陈令在桌下踢了王一博一脚，用口型说「稳点」。王一博没理他，盯着肖战。

肖战不慌不忙，放下筷子：「比如呢？王总举个例子」

王一博开口，比如「第二十一场，女主说『我把春天留给你，把冬天留给自己』。

肖战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杯沿遮住半张脸，再放下时那点笑已经收了：「王总该把话说全——这句不是我写的，是林编剧的稿子，我改过两版都没过。第三版我实在没辙，就留了它。」

王一博眼皮一跳。他不知道还有这层内情，但他也没打算道歉，只是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所以你自己也知道它不像人话。」

「我知道，」肖战指了指那行字，「可投资方要的是『能上热搜的诀别金句』。他们觉得观众就吃这个。」

「观众不吃，」王一博说，「吃这种话的只有宣传稿。」「我是投资方，我可没要这句词」

包厢里又静了一拍，肖战用手指摸了一下鼻子，心想，原来投资方不是没脑子的。

陈令在桌下又踢了他一脚，这回王一博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来。

肖战看着他，忽然问：「那王总要什么样的？」

「像人话的。」

肖战看了他两秒，拿起桌上的餐巾纸和笔，三两笔写了一行，推过去。王一博低头看：「我留不住春天，但我能记得，它来过。」

这句他没挑剔，王一博把纸折起来，塞进西装内袋。桌上的人见气氛缓和，赶紧端酒打圆场。肖战不喝酒，以茶代酒，和王一博这杯清水碰了碰，轻声说：「王总。」王一博「嗯」了一声，视线却没从他脸上挪开。

饭局散了，众人各自告辞。王一博走到停车场，雨又下了起来。他撑着伞，看见肖战站在路边等车，没带伞，把外套顶在头上，一副狼狈又可爱的样子。王一博脚步顿了顿，没上前，转身上了自己的车。透过车窗，他看见肖战终于拦到一辆出租，弯腰钻进去。车开走了，他才收回目光，对自己说：「一个写字的，拽什么。」

可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那副银边眼镜，和眼镜后面那双，明明清冷却总透着一股懵懂的眼。他起身，把那张餐巾纸找出来，对着灯看了很久。纸上的字清秀有力，和写字的人一样，看着软，骨子里有劲儿。

第二天，他把秘书叫进来，言语犀利：「那个sean，下个剧本，我要他写。」秘书有些为难：「王总，sean老师是自由撰稿人，一般不接定制……」「那就让他接不了别的。」王一博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签他，签独家。」

秘书退出去后，他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叩了三下。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混账，可他管不住。那张纸上的一句话，像根极细的刺，扎进了他捂了五年的旧伤口里，不疼，却让他心里那座冰城，裂开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