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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景德镇河西的窑区,比想象中热闹。

河是昌江,不宽但深,水色青灰,船来船往。窑区沿河排开,一座接一座的窑口,烟囱里冒着白烟,空气里是松柴燃烧的焦香味和瓷土的腥甜味。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拉坯的转盘声、窑工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震得耳朵发麻。

沈惊寒在窑区转了半天,问了三个窑口,才找到"胡三窑"。

不大,一间土坯房,门口堆着柴,院子里摆着几排晾坯的架子,上面搁着素胎——碗、碟、瓶、罐,白生生的,还没上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蹲在架子前修坯,手里拿着竹刀,一刀一刀地修,动作稳得很。

身形瘦削,背微驼,左手小指缺了半截——老何说,那是辛亥年挨板子的时候被打断的,后来烂了,截了半截。

沈惊寒站在院门口。

"胡三爷?"

男人头没抬。

"不接活。"

"不是来接活的。"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面相清癯,颧骨高,眼窝深,眉心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皱出来的。目光锐利,像刀子。

"你是谁?"

"汉中寒山堂的。"沈惊寒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印的拓片——临走前谢清辞让带的,温氏义庄的印文,"温辞让我来的。"

男人的手停了。竹刀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温辞。"他念了一遍,声音很低。

"温长亭的外甥。温家的孩子。"

胡砚舟——胡三——慢慢站了起来。他比沈惊寒矮半个头,但站得很直,像一根被压弯了又弹回来的竹子。

"你叫他什么?"

"温辞。他以前叫谢清辞,现在改回来了。"

"改回来了。"胡砚舟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那张拓片上,"温氏义庄。"

"对。"

"长亭——他还活着?"

"死了。"沈惊寒说,"辛亥年秋天死在川滇交界的垭口上。"

胡砚舟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死了。"他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他护着那孩子,护了十年。"

"十年。"

胡砚舟沉默了很久。他放下竹刀,在衫子上擦了擦手,走到院子角落的石凳上坐下来。

"说吧。你们找我做什么?"

沈惊寒在他对面坐下。

"赵家强占你的茶山,这事你还记着?"

"记着。"胡砚舟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怎么不记着。徽州祁门的百亩茶山,胡家三代人经营出来的,辛亥年秋天被赵家一封状子告到徽州府,说我'欠税不缴、勾结长毛余孽'。府衙的人来封了山,茶全被赵家的人收了,地契被官府'充公',第二年就低价转给了赵家。"

"地契还在吗?"

"充公了,不在我手里。但——"胡砚舟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折得旧旧的,"这是当年茶山的田亩清册的抄本,我逃出来的时候带出来的。上头有胡家的印记和祁门县衙的旧戳。"

他把纸推过来。

沈惊寒接过去看——薄宣纸,毛笔抄的田亩四至、亩数、税银,末尾盖着"祁门县印"的残印和"胡氏茶山"的朱文私章。

"这是铁证。"

"铁证。"胡砚舟说,"但光有这个不够。赵家在徽州府有靠山,当年经办此案的祁门知县姓方,是赵鹤年门生的门生。他要护赵家,这纸清册就是废纸。"

"如果有苦主出面告状呢?"

"苦主?"

"你。胡砚舟,胡家茶山的主人。你出面告赵家强占产业,有清册为证,有人证——当年茶山上的茶农、胡家的旧仆,都还在。"

胡砚舟看着他。

"你以为我没告过?"

"告过?"

"辛亥年后我告过三次。徽州府、宁国府、安徽巡抚衙门,都告了。"胡砚舟的声音冷了,"每一次,状纸递上去就没了下文。要么说'证据不足',要么说'事属既往,不予受理'。最后一次,我被衙役打了一顿板子,赶出衙门。"

他的左手小指动了一下。

"第四次我没告。我跑到了江西,烧瓷,活着。"

沈惊寒把清册折好,还给他。

"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温家在翻案。"沈惊寒说,"赵家当年告温家通敌是捏造的,温家的人回来了,要翻案。你和温家是同一根绳上的——赵家强占你的茶山,和赵家诬陷温家通敌,用的是同一套手段、同一个关系网。你告赵家强占产业,温家告赵家诬陷通敌,两案并一案,朝中的靠山一起端。"

胡砚舟沉默了很久。

昌江上的船橹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慢而稳。

"你们有多少人?"他问。

"寒山堂在陕西、四川、甘肃有联络点,二十三人。西安还有一个据点,温家的堂姐在打理。加上你,加上温家旧仆——"

"二十多人。"胡砚舟摇了摇头,"赵家在江南有三品以上的靠山,门生故旧遍布三省。你们二十多人,不够。"

"现在不够。"沈惊寒说,"但会够的。胡三爷,你烧了十几年的瓷,窑火没灭过吧?"

"没灭过。"

"那就行。"沈惊寒站起来,"窑火不灭,就能烧出东西来。人也是一样——一口气没断,就能把事办成。"

胡砚舟看着他,目光里的冰裂了一条缝。

"你这人话多。"

"都这么说。"

"你跟着温辞多久了?"

"几个月。"

"几个月就敢跑景德镇来找我?"

"温辞让我来的,我就来了。"沈惊寒说,"他让我做的事,我从来没办砸过。"

胡砚舟站了起来。他走到晾坯架子前,拿起一个素胎碗,在手里转了转。

"我要写一份状纸。"他说,"写清楚茶山的事、赵家强占的经过、当年告状的经过。盖上手印,画押。"

"写。"

"写完——我跟你回汉中。"

沈惊寒笑了。

"等你这句话等了五天。"

胡砚舟把素胎碗放回去,转过身看着他。

"你叫什么?"

"沈惊寒。"

"沈惊寒。"胡砚舟念了一遍,"名字硬。"

"人更硬。"

"吹牛。"

"不吹。"

胡砚舟没再说话。他走进土坯房,从床板底下摸出笔墨纸砚,在桌上铺开,提笔蘸墨,开始写。

沈惊寒站在院子里,看着昌江上的船、窑区里的烟、晾坯架子上的素胎。松柴的焦香味钻进鼻子,和茶马古道上的马粪味、大巴山上的雪味、汉中的竹子味都不一样。

但都是路。

每一条路都通向一个地方。

景德镇,昌江,瓷窑。

胡砚舟的笔在纸上沙沙响,一笔一画,用力得很,像要把十几年的憋屈都写进去。

沈惊寒靠在门框上,摸出那块如意,在掌心里转了转。

十二天。

第六天了。还有六天。

他要把这个人带回去。

带给谢清辞。

带给温家。

胡砚舟的状纸写了两天。

不是写不出来,是改。写完一遍,觉得措辞不够硬,撕了重写。写完第二遍,觉得遗漏了关键细节,又补。第三遍才定稿——三页宣纸,从茶山来历写到强占经过,从三次告状写到祁门知县包庇,条分缕析,字字带血。

末尾按了手印,朱红的,鲜亮。

"够硬了。"沈惊寒看完说。

"不够硬。"胡砚舟说,"但够了。"

他把状纸折好,和那张田亩清册的抄本包在一起,塞进贴身的衫子里。又回屋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把窑上的事交代给隔壁窑口的伙计——"替我看半个月,回来请你喝酒。"

"半个月?"沈惊寒算了一下,"快马五天,路上慢点走七天。去汉中,办完事,回来。半个月差不多。"

"那就半个月。"

两人出了景德镇,沿昌江往南走,到饶州府搭了条货船,顺鄱阳湖入长江,往上游走。船慢,但省脚力。胡砚舟坐在船尾,看着江水发呆。沈惊寒坐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烧的瓷,好不好卖?"

"凑合。"

"什么釉色最好卖?"

"青白釉。仿影青,薄胎,透光。景德镇的看家本事。"

"教我烧一个?"

"你?"胡砚舟看了他一眼,"你手粗,拉不了坯。"

"那我烧火。"

"烧火也得有手艺。"

"我学得快。"

胡砚舟没再理他。

船走了三天到九江,换船逆长江往汉口,再换船走汉水往汉中。水路走了七天,上岸的时候胡砚舟的腿都软了。

"你平时不走路?"

"烧窑的,一天走不了二里地。"

"那你以后得练练。"

"练什么练。"

进了汉中城,直奔寒山堂。

陆长风、周先生、马三都在堂屋里,谢清辞坐在主位上翻账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沈惊寒身后跟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谢清辞放下笔,站起来。

"胡三爷?"

"温辞?"胡砚舟打量着他——青布袍子,左腕玉镯,眉眼清冷,和温长亭有七八分像。

"我是温辞。"

胡砚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舅舅……他走的时候,苦吗?"

谢清辞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他倒在垭口上,怀里揣着信,没留下话。"

胡砚舟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桌上。

"状纸,田亩清册。还有——"他顿了顿,"我胡家茶山的事,说到底和温家是一根藤上的瓜。赵家灭了温家,顺手吞了我的山。你们翻温家的案,我搭进去。你们不翻,我也翻。反正这口气,憋了十几年了。"

陆长风拿起状纸,看了一遍。

"好。"他说,"写得好。有苦主,有物证,有时间地点人物。比温家那边的材料扎实——温家的案子毕竟是十多年前的事,证人死的死散的散。胡三爷这个,是活人告活案。"

"下一步?"谢清辞问。

"两条路。"陆长风说,"一,把状纸递到陕西巡抚衙门,走官方渠道。二,通过西安那边的人脉,直接递到都察院。"

"巡抚衙门不行。"胡砚舟说,"陕西巡抚和赵家没有直接关系,但官场上的事,谁敢保证他不卖人情?递都察院,得有人引荐。"

"西安那边有路子。"谢清辞说,"温玉在西安经营了几年,认识几个官场上的人。"

"那就走西安。"陆长风拍板,"马三,派个人把状纸送到西安,交给温玉,让她想办法递都察院。"

"是。"

沈惊寒在旁边坐下来,倒了碗茶,咕咚咕咚喝了。

"累死了。"他说。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

"脚磨破了吧。"

"没破。"沈惊寒把靴子脱了,脚底板上磨了两个水泡,已经破了,沾着血和袜子粘在一起。

谢清辞皱了皱眉。

"说了让你穿厚底的。"

"厚底的滑,瓷窑那边地滑。"

"过来。"

谢清辞从柜子里翻出金疮药和布条,蹲下来给他上药。手指按在脚底板上,力道轻,但沈惊寒还是嘶了一声。

"忍着。"

"你轻点。"

"你话多。"

胡砚舟站在旁边看着,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转过头,对陆长风说:

"这两个人——"

"一个话多,一个话少。"陆长风说,"凑一块儿刚好。"

"不像主仆。"

"不是主仆。"

"不像兄弟。"

"不是兄弟。"

胡砚舟没再问。他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丛竹子,看着汉水的波光,看着寒山堂的青砖瓦房。

"像家。"他低声说。

院子里风过竹林,哗啦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