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
温玉的册子在寒山堂的堂屋里摊开了三天。
陆长风、周先生、马三、谢清辞,四个人围着八仙桌,一页一页地翻。沈惊寒没坐在桌前——他搬了条凳子坐在门槛上,听着,偶尔插一句。
册子上的字小,但清楚。赵家在江南的产业分三块:盐、丝、茶。盐走两淮,丝走苏杭,茶走皖南。商号十七家,明面上的掌柜十二个,暗地里的管事九个。朝中靠山两路——一路是户部侍郎赵文瀚,赵鹤年的侄子,现任的;一路是江南道监察御史钱仲平,赵家的儿女亲家。
"盐是赵家最大的盘子。"陆长风指着册子上的条目,"两淮盐运使是赵文瀚的门生,盐引批得顺,别人拿不到的他能拿到。这块一年进银子少说五六万两。"
"丝和茶呢?"
"丝走的是官道,赵家和杭州织造有勾连,生丝低价收、高价卖,中间吃差价。茶走的是茶马古道——"陆长风顿了顿,看了谢清辞一眼,"就是你师父当年跑的那条线。"
谢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茶马古道。"
"对。赵家通过茶马古道往藏区运茶,回程带货。陈砚山当年替温家跑商线,走的也是这条道。辛亥年他带的那批货里,有温家的茶引——茶引是官府发的贩茶凭证,有了茶引才能合法运茶。赵家告温家通敌,其中一条罪名就是'私贩茶引、勾结番人'。"
"茶引还在吗?"
"陈砚山带出来的那批里应该有。"陆长风说,"但信里只提了'温家旧物',没细说。需要问温玉——她记的册子里有没有提到茶引的下落。"
"我写信问。"谢清辞说。
"不急。"陆长风翻到下一页,"先看全局。赵家的破绽在哪儿——盐、丝、茶三块,盐最大但也最硬,牵扯官场太深,动不了。丝和茶相对软一些。尤其是茶——"
他指着一条记录。
"赵家在皖南的茶山,有一片是强占的。册子上写,那片茶山原本是徽州胡家的产业,辛亥年胡家被赵家诬陷'欠税',茶山被官府充公,后来低价卖给了赵家。胡家的人后来——"
"后来怎样?"
"胡家少爷胡砚舟,当年二十出头,告状不成,被打了一顿板子,赶出徽州。有人说他去了福建,有人说他去了广东,没音信。"
"能找到吗?"
"马三。"陆长风看向马三。
马三想了想。
"福建线我有人。广东线也有。但得花时间查。"
"查。"谢清辞说,"赵家强占茶山,这是实打实的罪证。比'通敌'这种虚的罪名好查——有地契、有人证、有当年徽州府的案卷。"
"对。"陆长风点头,"而且胡家如果还有后人活着,就是现成的苦主。苦主出面告状,比温家自己翻案容易——温家是'通敌案'的当事人,官府未必受理。但胡家是'强占产业'的受害者,性质不同。"
沈惊寒在门槛上开口了。
"两线并行。"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一条线查胡家后人,找苦主。一条线查茶引下落,找温家的物证。"沈惊寒说,"苦主出面告状,物证佐证。再加上寒山堂和西安那边收集的赵家人脉关系——三管齐下。"
陆长风看着他,点了点头。
"和我想的一样。"
"那分工——"谢清辞说。
"马三的人分两路,一路去福建广东查胡砚舟的下落,一路去皖南摸茶山的底。"陆长风说,"西安那边,温玉继续收集赵家在江南的人证——尤其是当年温家案子的卷宗副本、证人。汉中这边,周先生管账,保证银子不断。你——"他看着谢清辞,"你坐镇汉中,统筹全局。有什么需要寒山堂出面做的,你定。"
"我呢?"沈惊寒问。
"你——"陆长风看了他一眼,"你跑腿。西安线、徽州线、汉中这边,哪儿需要人你往哪儿去。"
"行。"沈惊寒笑了,"我就适合跑腿。"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
"别跑丢了。"
"丢不了。"沈惊寒说,"你在这儿,我往哪儿丢?"
堂屋里的人都笑了。
陆长风把册子合上,推到桌子中间。
"那就这么定了。马三,三天内把人派出去。周先生,拨五十两银子做路费。温辞——"
"嗯。"
"给西安写封信,把今天议的事告诉温玉,让她那边配合。"
"好。"
散了会,谢清辞回到后院房里,提笔写信。沈惊寒在旁边坐着,看着他写。
"你字好看。"沈惊寒说。
"你别说话。"
"我夸你呢。"
"夸也不行,分心。"
沈惊寒闭了嘴。窗外竹子响,汉水的风送进来,吹得信纸微微颤动。谢清辞按住纸角,一笔一画地写。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封。
"明天让小六送。"
"小六前天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
"那就后天。"
"行。"
沈惊寒在床沿躺下来,看着房梁。
"你说——胡砚舟还在不在?"
"在。"谢清辞说,"这种人死不了。被夺了家产、打了板子、赶出家乡,这种人要么死了,要么——"
"要么憋着一口气,等着翻盘。"
"对。"
沈惊寒翻了个身,面朝他。
"像你。"
谢清辞的笔停了一下。
"我?"
"你守了垭口十年,不也是憋着一口气?"
谢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样。"他说,"我不是等翻盘。我是在等一个方向。"
"现在方向有了。"
"嗯。"
"那口气——"
"那口气还在。"谢清辞放下笔,转过头看他,"但不再是闷在胸口的了。有了方向,气就能顺过来。"
沈惊寒笑了。
"那就好。"
窗外天色暗了,竹叶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远处打铁的声音停了,寒山堂的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汉水的波光和竹子的声音。
谢清辞把信收进抽屉里,起身吹了灯。
黑暗里,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沈惊寒。"
"嗯?"
"明天开始忙了。"
"知道。"
"你别到处乱跑。"
"不乱跑。"
"有事叫我。"
"叫你。"
安静了一会儿。
"沈惊寒。"
"又怎么了?"
"……没事。"
"说。"
"你明天去马三那儿看看,他派的人靠不靠谱。"
"行。"
"再帮我买两刀宣纸,城里的纸太糙。"
"知道了,温当家。"
"闭嘴。"
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一轻一重,一快一慢,像两股风,吹过汉中的夜,吹过竹子的梢,吹向更北的地方。
马三的人出去了十二天,回来三个。
第一个回来的是去徽州的,带了个消息——胡砚舟没去福建,也没去广东。辛亥年他被打板子赶出徽州之后,在皖南山区躲了两年,后来辗转到了江西景德镇,在窑上做工,一干就是十几年。现在还在景德镇,开了间小瓷窑,化名"胡三"。
"人找到了?"谢清辞问。
"找到了。"跑徽州线的叫老何,四十多岁,干瘦,脸上有一道疤,"在景德镇河西的窑区,一间小窑,烧青瓷。我去看了,窑口不大,但活儿好。胡三在本地小有名气,没人知道他本名叫胡砚舟。"
"他知不知道赵家的事?"
"知道。我试探了几句,他一听'赵家'两个字,眼神就变了。"老何说,"但他没多说,只说'知道了,回去告诉你们当家的,我等着'。"
"等着?"
"对。他说'我等了十几年,就等有人来找我'。"
谢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人可用。"
"可用。"陆长风点头,"苦主找到了,而且是活着的苦主。下一步,派人去景德镇,把胡砚舟接到汉中来——或者至少让他写一份状纸,把赵家强占茶山的事写清楚,盖上手印。"
"我去。"沈惊寒说。
"你去?"
"我去。"沈惊寒说,"徽州线老何跑过了,景德镇他熟,我跟着去,路上不耽误。"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
"路上小心。"
"知道了。"
第二个回来的是去福建线的,没找到人——胡砚舟没去过福建,线索断了。但跑福建线的人在泉州碰到个茶商,说赵家的茶走海路出洋,在泉州有暗桩。
"暗桩?"
"对。赵家的茶不光走茶马古道,还走海路——从皖南运到泉州,装船出海,卖到南洋。泉州有个商号叫'通海栈',明面上是做海货生意的,暗地里是赵家茶叶的出货口。"
"有证据吗?"
"商号的账本看不到,但码头上的脚夫说,通海栈的货走得很怪——白天装海货,夜里装茶箱。茶箱上盖着海货的戳子,但箱子是茶箱,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陆长风记了下来。
"这条线先放着,等胡砚舟的事定了再动。"
第三个回来的是去西安的——不是小六,是马三的另一个人,跑西安线顺道看了看温玉那边的情况。
"柳记绣庄一切正常。温玉姑娘让带话——她找到了当年温家的一个旧仆,姓孙,原来在温家义庄管账的。辛亥年后逃到西安,现在在一家粮行做伙计。温姑娘已经和他相认了,老人家听说温家还有后人,哭了一场。"
"还有呢?"
"还有——温姑娘说,她打听到一个消息。赵家今年冬天要送一批礼进京,走官道,经过汉中。"
谢清辞的手指停了。
"什么时候?"
"腊月中旬。每年都送,今年照旧。礼单不知道,但往年都是茶叶、丝绸、药材,走官道,有镖局护送。"
"镖局?"
"汉中本地的'威远镖局',和赵家有旧。每年腊月替赵家押送年礼进京。"
陆长风沉吟了一会儿。
"赵家年礼进京——这是条线。"
"什么意思?"
"年礼是赵家和京里的关系往来的载体。礼单上写的是什么、送给谁、走什么路线——这些信息如果拿到,就能摸到赵家在朝中的关系网。"
"怎么拿?"
"威远镖局在汉中。"陆长风说,"马三,你手底下有没有人能打进镖局的?"
马三想了想。
"有个徒弟叫赵四,不是真姓赵,是绰号。他会几手拳脚,以前在镖局干过半年,后来嫌工钱少走了。让他回去,说想复职,应该能进去。"
"让他去。"陆长风说,"目标是摸清赵家年礼的路线、礼单、护送人员。不冒险,不暴露,能摸多少摸多少。"
"是。"
散了会,沈惊寒在院子里找到谢清辞。谢清辞站在竹子底下,看着那把剑——剑挂在廊柱上,"长亭"两个字在夕阳里泛着暗光。
"要去景德镇了?"谢清辞问。
"明天走。"
"几天?"
"快马五天到景德镇,办事两天,回来五天。十二天。"
"十二天。"
谢清辞没再说话。他伸手把剑取下来,拔了半寸,看了看刃口,又推回去。
"带剑吗?"
"不带。带铁尺就行。"
"景德镇不是云南,不比寨子里安全。"
"我知道。"
谢清辞把剑挂回去,转过身看着他。
"沈惊寒。"
"嗯?"
"你跑了很多路了。"
"还行。"
"从凉风台到现在,没歇过。"
"歇什么?歇下来腿就懒了。"
谢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到了景德镇,找到胡砚舟,把话说清楚。不要硬来,不要逞强。他如果愿意来汉中,就带他回来。不愿意,就让他写状纸,盖上手印。"
"记住了。"
"还有——"
"还有什么?"
谢清辞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早点回来。"
沈惊寒笑了。
"每次都这句。"
"嫌烦?"
"不烦。"沈惊寒说,"就爱听你说这句。"
谢清辞瞪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屋。
沈惊寒站在竹子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夕阳把竹叶的影子拉得老长,汉水的波光从墙头映过来,碎金一样。
他搓了搓手,转身去收拾包袱。
明天一早出发。
景德镇,胡砚舟,赵家的茶山。
十二天。
他会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