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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十月初五,沈惊寒出发去西安。

天没亮就起了,后院里黑漆漆的,只有竹影在风里晃。谢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包袱——几件换洗衣裳、那块如意、一点碎银子、路引。

"路上小心。"谢清辞说。

"知道了。"

"到西安先找柳记绣庄,别走错了。"

"绣庄,城西,柳玉娘。记着呢。"

"见着温玉,把信交到她手里,当面拆。别让人代转。"

"行。"

"回来的时候走官道,别抄小路。"

"官道,不走小路。"

沈惊寒把包袱背上,转身看着他。

"你还有没有要交代的?"

谢清辞张了张嘴,又闭上。

"没了。"

"那我走了。"

"嗯。"

沈惊寒迈步出了院门。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谢清辞还站在门口,左腕的玉镯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绿光。

"回去吧。"沈惊寒说,"天冷,别站在风口。"

谢清辞没动。

沈惊寒笑了笑,转身走了。

到西安走了三天。官道平坦,快马加鞭,第三天傍晚进了西安城门。

西安比汉中大,大得多。城墙高厚,城门楼巍峨,城里街道宽阔,铺面林立,比汉中还热闹几分。空气里是黄土味和羊肉味,混在一起,呛鼻子。

城西,柳记绣庄。

门面不大,两间铺子,门口挂着各色绣品——帕子、荷包、帐檐、门帘,针脚细密,颜色鲜亮。柜台后面坐个女子,二十出头,穿素色袄裙,头发挽成髻,插了根银簪。面容清秀,眉眼间有一股子沉静劲儿,和谢清辞有几分像——尤其是眉骨和眼角的弧度。

沈惊寒站在门口。

女子抬起头看他。

"买绣品?"

"找柳玉娘。"

女子手里的针停了。

"你是——"

沈惊寒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柜台上。

"温辞让我来的。"

女子的手微微一颤。她放下针,拿起信,看了一眼信封上"温玉亲启"四个字,手指收紧了。

"你是谁?"

"沈惊寒。跟着温辞从云南一路过来的。"

女子——温玉——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手上的茧子,扫到他背上的包袱。

"你跟了他多久?"

"从垭口到汉中,几个月。"

温玉把信收进袖子里。

"进来说。"

绣庄后面是住处,一间小院,种着石榴树,叶子红了一半。温玉引他进了正屋,关上门,从袖中取出信,拆开,看了一遍。

看完,她抬起头。

"他还活着。"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还找到了寒山堂,找到了陆长风。"

"嗯。"

"他——"温玉犹豫了一下,"他好不好?"

"好。瘦了些,但精神好。在寒山堂主事,施药济贫,忙得很。"

温玉点了点头,眼眶微微红了一下。

"他像他娘。"她说,"眉眼像,性子也像。他娘活着的时候,也是那样——闷声不响的,但心里有数。"

"你见过他娘?"

"没见过。听乳母说的。"温玉把信折好,"乳母带我出来的时候,路上跟我讲过很多温家的事。她说我娘死在狱里之前,托人带信给温长亭舅舅,让他把孩子带走。那时候辞弟才几个月大。"

她停了停。

"他舅舅把他带到了云南,一躲就是十几年。"

"他守了垭口十年。"沈惊寒说。

温玉的手指按在信纸上。

"十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哑了,"他守了十年,我等了十六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风一吹,晃来晃去。

"温辞让我带话——西安这边的事交给你,有什么需要汉中配合的,随时来信。另外,你提到的那三个旧仆——"

"我知道。"温玉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取出一张纸,"这是三个人的情况。一个在西安城里做厨子,一个在咸阳种地,一个在兰州开骡马店。我都打听过,人可靠。"

她把纸递给沈惊寒。

"还有——"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册子,"这是这些年我暗中记的,赵家在江南的产业分布、人脉关系、官面上的靠山。不全,但比没有强。"

沈惊寒接过册子,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小字,一笔一画写得很细,从赵家的商号到赵家的人名到赵家在朝中的关系,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你记了多久?"

"从十二岁开始。"温玉说,"乳母教我认字,我一边学一边记。她去世之后我接着记,记了十一年。"

沈惊寒合上册子。

"温辞看到这个,一定高兴。"

"他小时候什么样?"温玉忽然问。

沈惊寒想了想。

"话少。不爱笑。但心细,记性好。做饭好吃,尤其是腊肉炒笋。剑法一般,但够用。人冷,但——"

他顿了顿。

"但重情。他师父死了十一年,他守了十年。他师父留了个字条,他缝在衣襟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温玉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就那么坐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膝上。

"他没忘了。"

"没忘。"

"他记着。"

"记着。"

温玉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回去告诉他——堂姐在西安,好好的。让他别担心,这边的事我盯着。赵家的事,我们一起办。"

"好。"

沈惊寒站起身,把册子和纸收进包袱里。

"我明天一早走。"

"住一晚。"温玉说,"后院有客房。"

"不了。早点回去,他等着。"

温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对他——"

"我对他好。"沈惊寒说,没等她说完,"他值得。"

温玉没再问。

第二天天没亮,沈惊寒出了西安城门,沿官道往南走。

三天后回到汉中。进了寒山堂的门,后院竹影依旧,汉水的波光依旧。

谢清辞站在院子里,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回来了。"

"回来了。"

"顺利吗?"

"顺利。"沈惊寒把包袱放下,从里头掏出那本册子和那张纸,"温玉的情报,比预想的详细。还有三个旧仆的线索。"

谢清辞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

"她记了十一年。"

"十一年。"

谢清辞把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很慢,像在认一个人——一个没见过的堂姐,用十一年时间,一笔一画地记下了温家的一切。

"她想见你。"沈惊寒说。

"我知道。"

"等这边的事稳一稳,去看看她。"

"嗯。"

沈惊寒在竹椅上坐下来,揉了揉腿。

"六天,屁股都磨出茧子了。"

谢清辞合上册子,看着他。

"辛苦了。"

"不辛苦。"沈惊寒伸了个懒腰,"就是想——"

"想什么?"

"想喝你煮的茶。"

谢清辞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屋,拿了茶壶出来。

"就你事多。"

"就你茶好喝。"

竹叶在风里哗啦啦响,汉水的波光从墙头映进来,碎碎的,洒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