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住下来的第三天,陆长风从暗龛里又翻出个布包,递给谢清辞。
“你师父寄存在我这儿的。”他说,“辛亥年春天,他来汉中一趟,说如果自己回不来,这东西交给温家的人。”
布包不大,沉甸甸的,裹了三层。谢清辞接过来,手指微微收紧,在桌前坐下来,一层一层拆开。
第一层是油布,和垭口那块一样,但保存得好,没脆。第二层是绢,暗黄色,织着暗花。第三层是一把剑。
不是什么名剑,剑鞘是旧牛皮的,磨得发亮,铜饰件生了绿锈。拔出来,剑刃三寸宽,二尺七长,钢口一般,但保养得好,没有锈,刃口还利。
剑柄缠着旧丝线,磨秃了,露出底下的木胎。剑格是铁的,刻着两个字,长亭。
“师父的剑。”谢清辞说。
陆长风点了点头。
“他随身带的。辛亥年春天来,把剑留下,说‘这把剑我带不了了,先放你这儿’。我问为什么,他说‘要往南走一趟,不方便带长家伙’。”
“他那时候已经知道温家出事了?”
“知道。”陆长风说,“信已经到了。他来汉中,就是来安排后路的。”
谢清辞把剑放在桌上,手指沿着剑刃慢慢划过去。
“他还留了什么?”
陆长风想了想,从柜子底下又摸出一个小木盒,巴掌大,樟木的,有股子药味。
“这个也是他的。”
谢清辞打开盒子,里头是一枚铜印,不是那枚青田石私章,是枚方形的官印模样的铜印,印文是“温氏义庄”四个字。
“温家在杭州有义庄,收留孤寡,施药施粥。”陆长风说,“这枚印是义庄的印信,你师父带出来的。义庄后来被赵家占了,但印没丢。”
谢清辞拿起铜印,翻过来看。印纽是只狮子,雕工粗犷,磨损严重。
“义庄的账册也在吗?”
“不在。账册在杭州,被赵家拿走了。”陆长风说,“但这枚印能证明温家义庄的存在。翻案的时候,义庄的产业是温家清白的一部分,义庄施善多年,街坊邻里都记得,赵家告温家‘通敌’,但温家年年施粥,修桥,铺路,谁会信?”
“人证。”谢清辞说,“需要当年受过温家恩惠的人作证。”
“对。”
沈惊寒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那个铜印,能不能用?”
“怎么用?”
“盖在文书上。”沈惊寒说,“如果寒山堂要以温家义庄的名义做事,比如施药,济贫,这枚印就能用。明面上是行善,暗地里是重建温家在民间的声望。声望起来了,翻案的时候百姓会站温家这边。”
陆长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谢清辞一眼。
“你这人。”他摇了摇头,“脑子转得快。”
“过奖。”
“不是过奖,是实话。”陆长风说,“这主意好。寒山堂以温家义庄的名义在汉中施药济贫,既积了德,又让温家的名号重新在民间传开。等翻案的时候,百姓的口碑就是最有力的旁证。”
谢清辞把铜印收进盒子里。
“那就做。”他说。
“先从汉中做起。”陆长风说,“周先生管账,马三跑外勤,你,温辞,你主事。”
“我主事?”
“你是温家的人,义庄的事,你主事名正言顺。”
谢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行。”
沈惊寒在旁边笑了。
“温当家。”他叫了一声。
谢清辞瞪了他一眼。
“闭嘴。”
“温当家,小的给您磨剑?”
“滚。”
陆长风看着两人,嘴角微微一弯,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竹子响,汉水的风送过来。谢清辞把剑插回剑鞘,放在桌上,手指在“长亭”两个字上停了停。
“师父的剑。”他低声说。
“钢口一般。”沈惊寒凑过来看,“不如霍重山送的那两把。”
“钢口一般,但够用。”
“你用吗?”
“学。”谢清辞说,“师父教过我几招,没学完。现在有时间了,自己练。”
“我陪你练。”
“你会使剑?”
“不会。但我能当靶子。”
“你当靶子,三天就残了。”
“那我当陪练,递招。”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把剑往桌里推了推,像是默认了。
下午,周先生来了,抱着一摞账册,放在桌上。
“义庄的事,我先理了理。”他说,“寒山堂每年施药的花销大概五十两,如果扩大到义庄的规模,一年至少二百两。银子倒不是问题,关键是人,得有人张罗,有人施药,有人记账。”
“我来张罗。”谢清辞说。
“你?”周先生看了他一眼,“你刚来,还不熟。”
“不熟就学。”
周先生没再说什么,翻开账册,一条一条讲,药材从哪儿进,施药点在哪儿设,怎么登记领药人的信息,怎么记账。谢清辞一条一条记下来,手指握着笔,写得慢但稳。
沈惊寒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谢清辞和刚出寨子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他走路都带着一股子紧绷的劲儿,像随时准备跑。现在坐在这儿,一笔一画地记账,安安稳稳的。
不是松懈了,是落了地。
像一粒种子,飘了十年,终于落在了土里。
沈惊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茧子,握铁尺磨的,撑船磨的,爬山磨的。这双手跟着谢清辞走了几千里的路,翻了不知道多少座山。
值了。
窗外日头偏西,竹影移了半尺。周先生讲完了,抱着账册走了。谢清辞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累?”沈惊寒问。
“不累。”
“你写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不算什么。”
谢清辞把笔搁下,拿起那把剑,出了门,到后院空地上。他拔剑出鞘,摆了个起手式,不是什么花哨的剑法,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式子,起,承,转,合,一板一眼。
沈惊寒靠在门框上看着。
剑光在夕阳里划出一道弧线,不算快,但稳。谢清辞的步子踩得实,每一剑都有根,不像在打架,像在写字。
“你师父教你的?”
“嗯。”
“什么剑法?”
“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剑法。师父自己编的,说‘够用就行’。”
“够用就行。”沈惊寒重复了一遍,“你师父这人,实在。”
谢清辞没接话,一剑一剑地练。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砖地上,和竹叶的影子混在一起。
沈惊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垭口上的风,双河场的土包,凉风台的碎石路。那些路都走过了,那些坎都迈过去了。
现在站在这儿,站在汉中的院子里,站在温家旧剑的光里。
挺好的。
义庄施药的第一天,选在汉中城南的关帝庙前。
周先生提前三天就让人贴了告示——"温氏义庄施药三日,凡贫病者皆可领取,不取分文"。告示用的是那枚铜印,"温氏义庄"四个字盖在落款处,朱红的印泥,鲜亮。
第一天天没亮,庙前就排了队。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有挑担子的脚夫,有抱孩子的妇人,有拄拐的老人,还有从乡下赶来的,天不亮就走了十几里路。寒山堂的徒弟搬了三张桌子出来,摆上药箱、登记册、笔墨。谢清辞坐在中间那张桌子后面,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左腕的玉镯藏在袖子里,面前摆着铜印和登记册。
周先生坐在左边,负责登记。马三站在旁边维持秩序。沈惊寒没坐在桌后——他搬了条长凳坐在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第一个来的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驼背,左手肿得像馒头。周先生问了症状,开了方子,徒弟从药箱里抓了药包好,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药,看了看谢清辞,又看了看桌上的铜印。
"真是温家义庄?"
"是。"谢清辞说。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温家义庄在杭州施粥,我吃过。"她说,"那时候我逃荒到杭州,饿得走不动了,是温家给的粥。"
谢清辞的笔停了一下。
"您是杭州人?"
"萧山的。后来嫁到这边来了。"老太太看着那枚铜印,"温家的人还在?"
"在。"
老太太点了点头,把药揣进怀里,走了。
沈惊寒在石狮子旁边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一个上午发了六十多份药。中午歇了半个时辰,吃了几个冷馍,又接着干。下午来的人更多,有些是听说了消息从邻县赶来的。有个中年汉子,腿上长了疮,流脓流血,走不了路,是被人背来的。谢清辞看了伤口,让徒弟拿刀子把脓挤了,上了药,又给了三天的药量。
汉子趴在桌上,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叫出声。
"忍着点。"谢清辞说。
"不碍事。"汉子咬着牙,"比打仗的时候轻多了。"
"打过仗?"
"跟左营打过捻子。"汉子说,"腿上这疮是那时候落的,一直没好利索。"
谢清辞给他包好伤口,把剩下的药递给他。
"每天换药,别沾水。"
"谢了,温少爷。"
"不叫少爷。叫温先生就行。"
傍晚收了摊。一天下来,发了九十三份药,登记册写了满满三页。周先生把账算了一遍——药钱花了四两七钱,加上纸张笔墨,总共五两出头。
"比预想的少。"周先生说,"主要是药材走的是老渠道,便宜。"
谢清辞把登记册合上,揉了揉手腕。
"明天还来?"
"来。告示上写了三日,就三日。"陆长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后头,"三日之后看反响,再定下一步。"
沈惊寒走过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买了个烧饼,趁热吃。"
谢清辞接过来,咬了一口。
"咸的。"
"汉中的烧饼都咸。"
"还行。"
两人沿街往回走。汉中的黄昏来得晚,六点多天还亮着,街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卖吃食的摊子点起了灯笼,油锅滋滋响,香味飘得老远。
"那个老太太。"沈惊寒说,"杭州萧山的。"
"嗯。"
"她认得温家义庄。"
"不止她一个。"谢清辞说,"下午有个挑担子的,说他的父亲当年在温家义庄做过工。"
"口碑还在。"
"口碑还在。"谢清辞重复了一遍,"但口碑不能翻案。口碑只是口碑。"
"口碑是种子。"沈惊寒说,"种子发了芽,才能长成树。"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没说过这种话。"
"你没说,但你做了。你守了垭口十年,不就是在等种子发芽?"
谢清辞没说话。他咬了一口烧饼,慢慢嚼着。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汉水的波光从城墙方向映过来,碎金一样。远处的打铁声隐约传来,是寒山堂的徒弟还在工坊里干活。
回到寒山堂,后院的竹子在夜风里响。谢清辞坐在桌前,把今天的登记册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你在看什么?"
"看籍贯。"谢清辞说,"今天九十三个人,有十一个是浙江口音,七个安徽,五个江西,剩下的都是本地人。"
"浙江口音的多。"
"对。逃荒的、做生意的、当兵的,从江南过来的不少。"谢清辞的手指停在登记册上,"这些人里,有些可能认识温家的人。"
"你打算挨个问?"
"不急。先施完三日,看总的人流。如果浙江口音的占比高,说明这一带温家的旧识多,以后做事方便。"
沈惊寒在床沿坐下来。
"你变了。"
"怎么变了?"
"刚到寒山堂的时候,你坐在那儿翻册子,像在啃一块硬骨头。现在你坐在这儿看登记册,像在看——"
他找了找词。
"像在看一张地图。"
谢清辞抬起头看他。
"地图?"
"对。不是死的东西,是活的。每一条线都连着一个人、一个地方、一段旧事。你把这些线理出来,就能找到路。"
谢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我一直能说,你没注意。"
"我注意了。你以前不说这种话。"
"以前没到汉中,没到寒山堂,没看到你坐在这儿翻登记册。"沈惊寒说,"现在看到了,就想说。"
谢清辞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暖意,有倦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放下了什么又拾起了什么的感觉。
"睡吧。"他说。
"嗯。"
沈惊寒吹了灯。黑暗里,后院的竹子哗啦啦响,汉水的波光从墙头映进来,碎碎的,洒在床前的青砖地上。
谢清辞在黑暗中睁着眼,手指轻轻碰了碰腕上的玉镯。
温辞。
温家的孩子。
坐在温氏义庄的桌前,给百姓施药,用温家的铜印。
师父的剑挂在墙上,师父的字条缝在衣襟里,师父的碎玉在怀里。
都齐了。
就差把这件事办完。
睡吧,明天还有两天施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