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书页里的名字
肖战没有立刻掉头。
他拿回手机,给许伯拨了过去。电话响到第四声才接,听筒里有水声,许伯像是在厨房。
“许伯,什么书?”
“几本旧的专业书。我今天擦柜子,才想起来。”
“封面拍给我。”
许伯迟疑了一下:“这个……”
“您刚才给我发消息,不就是想让我看?”
那边安静下来。过了片刻,水声停了。
“我去拿。”
电话挂断,肖战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王一博还看着窗外,路灯照进来,映得他眼底很暗。
“也可能是后来找出来的。”肖战说,“一会儿你再认一认。”
“我住进去时,只有一个手提包。走的时候,东西都带走了。”
“确定?”
王一博转过头:“你给我收的。”
肖战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他记起来了。
那天早上,他把借给王一博的练习册抽出来,想了想,又塞回去。包拉链坏了一截,两个人蹲在床边拽了半天,最后还是用别针别住的。
王一博走到门口,他还追着问了一句,明天来不来407。
“你当时说你会来407。”肖战低声道。
“我去了。”
“晚了四十分钟。”
“你记这个干什么?”
肖战没回答。手机就在这时震起来,许伯发来三张照片,第一张是叠在抽屉里的书,第二张是封面,最后一张翻到了扉页。
最上面那本叫《机械设计基础》,书脊用透明胶带缠过,边角磨得发白。
王一博原本靠着椅背,看到第二张时,坐直了。
“停一下。”
肖战放大照片。
扉页右上角,蓝色钢笔写着两个字:谢宛。
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字,笔画很稚嫩——不许折角。
王一博盯着那行字,伸手接过手机。
“我妈妈的书。”
肖战吃惊的看向他。
“我小时候给她写的。她看书总折页,借我的连环画也折,我就把这句话写在她书上。”
他的拇指沿着屏幕下缘动了一下,没再往下翻。
肖战已经重新拨通电话。
“许伯,这些书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很早了。”
“谁拿来的?”
“我记不太清……”
“那就想一想。”
王一博把手机接过去:“许伯,您在哪儿找到的?”
许伯听见他的声音,呼吸停了一瞬。
“二楼,原来给你住的屋里。”
“书一直在?”
“在的。抽屉平时锁着,钥匙在太太以前放针线的盒子里。我也是前些天整理东西,才找到。”
“谁让您锁的?”
“太太。”
王一博没有出声。
许伯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声音低了些:“那年冬天,太太从外面拿回来一个纸箱。书,还有些杂物,都装在里面。她让我放好,说等你来取。”
“她从哪儿拿回来的?”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她回来时很生气,连晚饭都没吃。”
肖战接过手机:“我爸知道吗?”
“知道书在屋里。后来我问过要不要收去库房,先生说别动。”
“您现在方便拿下来吗?”
“方便。”
“我们很快回去。别放门口,您等我们到。”
肖战挂断电话,打灯,等后面的车过去,才慢慢并回主路。王一博仍握着那部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却没有松手。
车掉头时,他忽然开口:“你不问问我?”
“问什么?”
“要不要回去。”
肖战看了眼后视镜。
“你要不想进门,我去拿。拿回来,你先看。”
王一博将手机放回中控台,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进去。”
他们回到老宅时,韩松的车还停在院子里。
许伯抱着纸箱站在楼梯口,见两个人进来,立刻往前迎。箱子不大,底部受过潮,他拿一条旧浴巾兜着,托得很小心。
“就这些?”
“都在这里。”
肖战伸手去接,箱底却往下一沉。王一博从另一边托住,两人把它放到玄关的长凳上。
书房门开了。
肖敬堂先出来,韩松跟在后面。他看了眼那只纸箱,又看向许伯。
“大晚上的,搬什么?”
许伯张了张嘴,肖战先答:“一博母亲的书,我们来拿。”
韩松走近:“谢宛的书?”
王一博将最上面那本取出来,翻开扉页,确认过名字,才抬头。
“是。”
“怎么会在这里?”韩松看向肖敬堂。
肖敬堂没有接他的话,目光落在许伯身上。
“你找出来的?”
许伯垂下头:“是。”
“谁让你动楼上的东西?”
“我让的。”肖战说。
“你刚才不是都走了。”
“是我让许伯拿下来的。”
肖敬堂看着儿子,脸色渐渐沉了。肖战目光没躲闪,仍扶着纸箱的侧面,等他把话说完。
肖敬堂继续说道:“东西放了这么久,你母亲又不在家,等问过她——”
“书上有我妈妈的名字。”王一博说。
他把扉页转向肖敬堂。
“肖叔,这个不用问。”
韩松往前走了半步:“一博,你别误会。何芸当时替你收着,也是好心。你母亲以前留下的东西不少,有些是私人用品,有些是厂里的——”
“韩叔。”
肖战抬眼看他。
“这些都是私人物品。”
韩松顿住。玄关里没人再出声。王一博把书放回纸箱,底下露出一本没有封面的笔记,他看了一眼,将它轻轻挪正。
肖敬堂扶着楼梯扶手,问:“非要现在拿?”
王一博直起身。
“她已经不在了。这些东西,本来就应该属于我。”
声音不高,许伯却猛地低下了头。
肖敬堂握着扶手,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拿走吧。”
王一博俯身抱起纸箱。肖战替他托住底下,直到他抱稳,才拉开门。
临出门时,王一博回头看向许伯。
“谢谢您。”
许伯的嘴唇动了两下,只说出一句:“早该给你的。”
车停在院外,两人将纸箱放进后座。肖战关门时,发现王一博一直盯着书房那扇窗。
“怎么了?”
“没什么。”
王一博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肖战绕到另一边,没有发动车,先问:“回城西?”
“去你那儿,方便吗?”
肖战转头。
“我想看看。办事处这会儿还有人。”
“方便。”
答得太快,肖战自己也怔了一下。他把车内空调调高两度,驶出老宅外那条窄路,这次谁也没有再回头。
四十分钟后,王一博站在了肖战家的书房门口。
房子比他想的小。玄关只摆了一双常穿的鞋,餐桌上摊着文件,靠墙放着一箱没拆封的水。肖战把纸箱搬上书桌,又去拿干净的毛巾,擦掉箱底带进来的脏东西。
“喝什么?”
“水。”
肖战拿来杯子,放在他手边:“你慢慢看。”
他转身要出去,王一博却叫住他。
“你不用走。”
肖战停住。
王一博将椅子往旁边移了一点,留出桌前的位置:“帮我拿一下。这箱子底快散了。”
两个人把书一本本取出来,平放在桌上。六本专业书,两册笔记,还有一只装着圆规和铅笔的旧铁盒。
书页间夹着缴费单、购物小票,有一张中学家长会通知,纸已经薄得发脆。王一博展开,看到家长签名那栏,手指慢了下来。
“那天她上白班。”他说,“我跟老师说她来不了,结果放学的时候,她已经在教室后面坐着了。”
肖战搬来另一把椅子,安静坐下。
“我嫌她工装脏,不让她坐我座位。她说,就坐一会儿,回去还得上班。”
王一博笑了一下,将通知单沿原来的折痕合好。
“后来洗校服,她从口袋里翻出这张纸,骂我不会收东西。原来她一直自己留着。”
肖战把旁边的空文件袋递给他。王一博接过,将通知单装进去。
房间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肖战替他把书按大小排好,翻到第三本时,一张借书卡从页缝里掉下来,落在桌边。
他弯腰捡起,递过去。
“你们厂还有图书室?”
“以前有。”
王一博接过来,看着上面的借阅日期,翻到背面,那里印着谢宛的工号。他又拿起刚才那本书,找到了扉页上的旧藏书章。
“这是厂里的书。”
肖战凑近看了看。
“没还?”
“到期日下面盖了注销章。应该折价处理给她了。”
他将借书卡放在一旁,接着翻另一本笔记。里面大多是计算和手绘结构图,遇到不好算的地方,谢宛会换支红笔,在边上重新列式。
肖战认出其中一个装配示意图,指尖点在空白处。
“这个结构,我上学时见过。”
王一博看了一眼:“她总说基础不能省。我嫌她讲得慢,后来做模型卡住,还是回来翻她的笔记。”
他说完,忽然没了声音。
书架就在肖战身后,从王一博坐的位置看过去,玻璃柜门里排着一列小机器人。最左边那台外壳粗糙,轮子一大一小,越往右,做工越精细。
他的目光从第一台,移到最后一台。
肖战顺着看过去,起身挡了一下。
“不许看。”
“你做的?”
“随便做着玩。”
王一博看着他:“这么多?”
肖战伸手去关柜门,才发现柜门本来就关着。他收回手,回到桌前,将铁盒里的铅笔一支支拿出来。
“先看你的东西。”
王一博没有再问,却也没有立刻低头。肖战避开他的目光,把圆规放到一旁,指腹蹭上一层黑灰。
那列机器人安静地隔在玻璃后面。王一博终于收回视线,拿起剩下那册笔记,从第一页慢慢翻下去。
翻到中间,有两张黏在一起。他不敢用力,肖战拿来一把薄尺,两人沿着边缘一点点分开,露出夹在里面的一张旧信封。
信封已经拆过,正面写着一间医院的地址,收信人是谢宛。
王一博将里面的纸抽出来,只是一张普通的汇款凭据。
他看见金额,眉头渐渐皱起。
“怎么了?”肖战问。
“那年她住院,一直跟我说,厂里补了医疗费。”
“不是?”
“我去财务问过。他们说没有这笔报销。我回来问她,她说是以前补发的,没走当期账。”
王一博把凭据转过来。
汇款人那一栏,字写得很小,墨色已经发淡。肖战将台灯拉近,灯光落下,两个人同时看清了那个名字。
何芸。
汇款日期旁边,还有谢宛自己记的一行字。
“先借,病好后还。”
肖战看着母亲的名字,怔在那里。王一博将那张纸压平,抬头问他:“阿姨现在在哪儿?”
“疗养院。”
“身体不好?”
“记性时好时坏。有时认识我,有时以为我还在上学。”
王一博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字。
桌上的水已经凉了。肖战拿起杯子,想替他换一杯,王一博却伸手按住杯沿。
“明天,能带我去看看她吗?”
肖战望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王一博松开手,声音缓下来:“不问别的。就是去看看她。”
“下午还有方案会。”
“我记得。”
“我先打电话问问她这几天的精神状态。”
肖战拿过手机,翻出疗养院的电话,起身走到窗边。
电话接通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王一博仍坐在书桌前,将那张汇款凭据放回信封,和家长会通知摆在了一起。
两张纸都被他收得很仔细。
值班护士查过记录,告诉他,何芸这几天吃饭、睡觉都好,下午还下楼走了一圈。
肖战问明天能否探望,护士说可以,又笑着补了一句:“来得正好,阿姨这两天总念叨,说家里还有个孩子没吃饭。”
肖战握着手机,目光慢慢落回王一博身上。
那人已经放下信封,正隔着玻璃,看书架上最旧的那台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