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水潭学游泳
七月中旬，一年中最热的日子来了。
太阳像一个大火炉挂在头顶，把大地烤得滚烫。院子里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连知了的叫声都比平时更响了，聒噪得让人脑仁儿疼。
王一博现在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很。早上趁着凉快写暑假作业，下午要么跟张浩出去野，要么窝在桂花树下看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课外书。傍晚太阳下山后，他会推出自行车，在巷子里骑上几圈，练练转弯和刹车。
他的车技已经相当娴熟了。不仅能稳稳当当地直线行驶，还能比较顺畅地转弯、避让障碍物，甚至可以单手扶把——虽然刘淑芬严厉禁止他这么做。
“你要是敢撒把，我就把你的车锁起来，开学再还给你。”刘淑芬的原话。
王一博表面上乖乖答应，私下里还是偷偷练过几次单手扶把，成功了几次，也摔过一次，手掌又蹭破了一块皮。他没敢告诉奶奶，自己用创可贴贴上了。
这天下午，张浩来找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河边那个水潭，你知道吧？就是桥底下那个，水特别深那个。”
“知道，怎么了？”
“我听人说那儿能游泳！好多人都去那儿游！”
王一博愣了一下：“游泳？那儿不是写着‘禁止游泳’吗？”
“哎呀，写着是写着，但大家都去游！水又不深，也就到胸口，淹不死人！”张浩一脸兴奋，“我们去看看吧！”
王一博有些犹豫，他不会游泳。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有正儿八经地下过水。南方的城市虽然有游泳池，但是妈妈也就带着他去水上乐园玩玩水或是到河边捞小鱼玩，妈妈走了以后，王鹏也没那个闲工夫。方美玲更加不会带他去，他对水的全部经验，仅限于浴缸和河边踩水。
“我不会游泳。”他说。
“不会才要学啊！”张浩理所当然地说，“我会一点点！我们一起学！”
“不会被抓到吧？”
“抓到了就跑呗！又不是什么大事！”
王一博还是有点犹豫。但他看着张浩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的那点顾虑慢慢被好奇心压了下去。
“……那去看看？”
“走！”
两个男孩骑着车，一路杀到了河边。
桥底下果然有一个水潭。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冲刷出一个天然的深水区，水面碧绿碧绿的，看起来确实比别处深。已经有七八个半大的孩子在里头扑腾了，有的在打水仗，有的在练习狗刨，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在桥洞下回荡着。
张浩把车往岸边一扔，三下五除二脱了上衣和短裤，只剩下一条小内裤，扑通一声就跳进了水里。
“卧槽！凉快！”他从水里冒出头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冲着岸上的王一博大喊，“下来啊！水可舒服了！”
王一博站在岸边，看着碧绿的水面，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水有多深？”他问。
“到我脖子这儿！”张浩踮着脚尖示范了一下，“没事的！到底了踩得住！”
王一博咬了咬牙，脱了鞋袜和上衣，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而是一种让人浑身一激灵、然后迅速适应的凉爽。他的脚趾碰到了水底的泥沙，软软的，滑滑的。
他慢慢往下走，水从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大腿，再漫到腰部。到了腰部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不敢再往前走了。
“下来啊！”张浩在不远处招呼他，“这边水浅！”
王一博深吸一口气，又往前迈了一步。
脚底忽然一滑，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扑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水一下子没过了他的头顶。他慌乱地挥舞着手臂，脚下踩不到底，嘴里灌进了一大口水，鼻腔里也呛进了水，火辣辣地疼。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拼命扑腾着，想要浮出水面，但越挣扎越往下沉。
就在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淹死在这个破水潭里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把他往上拽。
他被人拖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咳嗽着，把嘴里的水吐了出来。眼睛被水呛得通红，泪汪汪的，什么都看不清。
“你没事吧？！你没事吧？！”张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带着焦急和后怕。
王一博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发现自己被张浩拖到了浅水区，水只到他胸口，脚底下踩着实实在在的河床。
“我……我没事……”他哑着嗓子说，声音还在发抖。
“吓死我了！”张浩的脸都白了，“我以为你会游泳呢！”
“我说了……我不会……”王一博苦笑了一下，又咳了两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拉你下来的。”张浩满脸愧疚。
“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滑倒了。”王一博摆了摆手，虽然心跳还是很快，但已经慢慢平静下来了。
他站在浅水区，让水流冲刷着自己的身体。夏天的河水带着一种独特的清凉，包裹着他还在发抖的身体。他低头看着水面下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既然已经湿透了，不如干脆学一学。
“你教我游泳吧。”他对张浩说。
张浩愣了一下：“你还要学？你不怕了？”
“怕。”王一博老实地说，“但是来都来了。”
张浩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行！那我教你！先从憋气开始！”
那天下午，王一博在桥底下的水潭里学会了憋气和漂浮。虽然他还是很怕水，每次把头埋进水里的时候都会心跳加速，但他强迫自己克服那种恐惧，一次又一次地把脸埋进水中，数着秒数，一秒、两秒、三秒……
当他第一次成功地在水面上漂浮起来的时候，张浩在旁边发出了夸张的欢呼声：“你浮起来了！你看你真的浮起来了！”
王一博仰面躺在水面上，看着头顶的蓝天和桥洞的拱形轮廓，水流轻柔地托着他的身体，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把他稳稳地托住。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悬空的，却有一种被稳稳接住的安全感。
他忽然想起了桂花树。
不知道它一个人在家里待着，会不会无聊。
傍晚回家的时候，两个人浑身湿漉漉的，衣服上沾满了泥沙和水草。张浩的妈妈看到他们的样子，气得抄起扫帚就要打人，张浩灵活地一闪，躲到了王一博身后。
“阿姨我们下次不敢了！”王一博连忙帮忙求情。
“还有下次？！”张浩妈妈的嗓门提高了八度。
最后两个人被罚站在院子里，顶着湿衣服晒了半个小时，直到身上不再滴水了才被允许进屋。
王一博回到家的时候，刘淑芬看到他那副落汤鸡的模样，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下河了？”
“……嗯。”王一博低着头，不敢看奶奶的眼睛。
“水潭那边？”
“……嗯。”
刘淑芬沉默了几秒钟。王一博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低着头站在门口，等着暴风雨降临。
但暴风雨没有来。
刘淑芬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屋里，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兜头盖脸地给他擦了起来。
“下次要去，叫上奶奶一起去。奶奶在岸上看着你，好歹有个照应。”她说。
王一博愣住了，从毛巾底下探出头来，不敢相信地看着奶奶：“奶奶你不骂我？”
“骂你有用吗？骂了你就不去了？”刘淑芬没好气地说，“你们这些小兔崽子，一个比一个皮，管不住的。与其让你们偷偷摸摸地去，出了事都没人知道，不如让大人看着点。”
王一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里热乎乎的。他低下头，任由奶奶用毛巾把他湿漉漉的头发揉成一团鸡窝。
“奶奶，我会小心的。”他保证道。
“你最好是。”刘淑芬收起毛巾，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晚上，王一博洗完澡，坐在桂花树下，把白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我今天差点淹死。”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就是脚滑了一下，然后就踩不到底了。水灌进鼻子里，特别难受。我当时想，我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枝叶轻轻颤动了一下，一根枝条垂下来，拂过他的脸颊，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不过张浩把我拉上来了。”他握住那根枝条，笑了笑，“然后我还学会了憋气和漂浮。虽然还是有点怕水，但我觉得多练几次就好了。”
枝条在他手心里轻轻蹭了蹭，像是在说：没事就好。
“对了，奶奶说下次去河边叫她陪着。她说与其让我们偷偷去，不如她看着点。”王一博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我奶奶是世界上最好的奶奶。”
枝叶轻轻摇晃，像是在表示赞同。
“我爷爷也是世界上最好的爷爷。”他补充道，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也是世界上最好的桂花树。”
枝叶摇晃得更欢了，沙沙作响，像是被他的话逗笑了。
王一博也笑了，闭上眼睛，感受着夏夜的凉风和树叶的清香。
在这个北方小城的夏天里，一个十岁的男孩，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学会如何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