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相遇
小学毕业的那个夏天，风好像比往年更燥一点。
蝉鸣从清晨聒噪到深夜，窗外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大地，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连吹来的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我原本以为，这个暑假会像往年一样，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地度过。
每天写写作业、看看书，陪着许煜出门散步、买冰棍，闲散又惬意。
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个盛夏，会让我遇见一个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彻底打乱我所有假期节奏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病痛。
那天早上起床，我的肚子就一阵阵绞痛，一开始只是轻微的隐痛，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吃坏了东西，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没过多久，疼痛感越来越剧烈，一阵接着一阵，翻江倒海一样席卷全身。
我蹲在地上，疼得浑身冒冷汗，脸色惨白，连站都站不起来。
爸爸妈妈吓坏了，立马带着我直奔医院，一番检查下来，确诊是急性肠胃炎，情况不算轻微，需要立刻办理住院，输液观察一周。
就这样，我猝不及防地住进了市立医院的住院部。
夏天的医院，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冲淡了夏日的燥热，却也多了几分冷清和沉闷。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褥，满眼都是单调冰冷的白色。
办理完所有手续，护士带着我和爸爸妈妈走向病房。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瞬间，午后的阳光刚好穿过落地窗，大片大片倾泻进来，铺满了整个病房。
光影温柔，落在靠窗的病床上，也落在那个靠在床头的少年身上。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张旭衍。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软软的，眉眼清隽干净，整个人被暖融融的阳光裹在光晕里，温柔得不像话。
他没有低头玩手机，也没有躺着休息，只是安安静静靠在床头看书，脊背挺得笔直，气质干净又清冷。
听到推门的动静，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精准落在我身上。
下一秒，他弯起唇角，露出一抹干净又澄澈的笑。
少年的声音清清凉凉，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爽质感，轻轻落在安静的病房里。
“你好啊，你得了什么病啊？我叫张旭衍，你呢？”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薄薄的被子，整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
心跳莫名乱了半拍。
长这么大，我很少见到这么干净温柔的男生。
尤其是他一见面就对着我笑，眼神坦荡温和，没有半点陌生的疏离。
可也正是这份过分的热情，让我瞬间生出了满满的警惕。
那时候的我，性格内向又慢热，防备心很重。
在我的认知里，陌生人无缘无故的热情和笑意，总归带着说不清的目的。
我下意识往后悄悄退了两步，后背轻轻抵在门框上，眼神紧紧盯着他，满脸都是小心翼翼的防备。
我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刚生完病的虚弱，还有几分刻意的疏离和警惕。
“急性肠胃炎，我叫许若若。”
“许若若。”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语速很慢，咬字清晰好听。
原本只是随口的默念，可下一秒，他眼睛骤然一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微微拔高，带着满满的惊讶和惊喜。
“原来你就是那个语文一百二考一百一十六的许若若！”
我彻底懵了。
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满心都是疑惑。
我不认识他，从前从来没有见过他，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他怎么会知道我？还知道我的成绩？
我攥紧衣角，忍不住轻声问：“你认识我？”
张旭衍放下手里的书，微微坐直身体，眼神里带着笃定的笑意，反问我：“你是十班的许若若吧？”
我点点头，更加疑惑：“是，你怎么知道？”
得到确认之后，他眼底的笑意更浓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夸赞和佩服。
“你不知道吗？你在我们初中片区可出名了，大家都叫你语文战神。上次入学考，语文满分一百二，你考了一百一十六，全校第一，整个年级谁不认识你啊！我当时还特意看过红榜，记住你的名字了。”
我瞬间脸颊发烫，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指尖轻轻抠着床单。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一次考试成绩，竟然能被隔壁班的人记住这么久。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安安静静、默默无闻的性子，不爱出风头，很少被人特意关注。
被陌生人当众夸赞，我心里又害羞又局促，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只能小声含糊地回答：“没有那么厉害，就是平时多背背书，做题套套公式而已。”
我说得随意又谦虚，可张旭衍却格外认真地看着我。
“这还不厉害？语文主观题这么多，能考这么高的分，真的超级牛了。我语文总是拖后腿，以后有机会，还要向你取经。”
少年的夸赞真诚又坦荡，没有半点虚假客套。
原本紧绷警惕的心，在他温柔真诚的态度里，一点点放松下来。
我慢慢放下了所有防备。
那个夏天的病房，成了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小天地。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朝夕相处，慢慢熟络了起来。
我知道了他和我同届，是隔壁班的学霸，常年霸占年级前列，数理化几乎次次满分，是老师眼里最省心的优等生，是所有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他也慢慢知道了我的性格，知道我安静内敛，不爱说话，看似温柔软糯，实则骨子里很倔强。
住院的日子枯燥又无聊，每天就是定时输液、吃药、休息。
漫长的白天，大半时间都是我们两个人独处。
输液手凉的时候，他会悄悄把窗户关小，怕风吹得我发冷。
我无聊发呆的时候，他会跟我聊学校的趣事，聊班里的同学，聊各自的学习日常。
他话不多，却格外温柔细心，总能精准察觉到我的情绪。
我不爱主动说话，他就慢慢找话题，不会让气氛尴尬冷场。
我输液输到手酸，默默揉手腕的时候，他会轻声问我是不是不舒服，让我赶紧休息。
短短七天，好像过得很慢，又好像转瞬即逝。
慢到我记住了他温柔的眉眼、温柔的语气、温柔的小动作。
又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好好道谢，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就到了出院的日子。
一周之后，我的身体彻底恢复，医生通知我可以办理出院。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对面依旧干净温柔的少年，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说出再见。
那时候的我太胆小、太内敛。
总觉得萍水相逢的相遇，本就是一场短暂的缘分。
出院之后，我们回归各自的生活，奔赴不同的初中，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没必要刻意寒暄，没必要刻意告别。
我跟着爸爸妈妈走出病房，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阳光依旧落在他身上，温柔耀眼，一如初见。
那扇病房门关上的瞬间，我以为，我们的故事，到此为止了。
我以为，那场盛夏的短暂相遇，只会成为我心底一段无人知晓的、转瞬即逝的小回忆。
我从来没有想过，命运早就悄悄埋下了伏笔。
兜兜转转，我们会在三年后的初中校园里，再次重逢。
九月，夏末初秋，蝉鸣渐渐褪去，燥热的天气慢慢转凉。
我背着书包，走进了市里的重点初中，正式开启我的初中生活。
升入新的班级，陌生的教室，陌生的同学，陌生的老师，周遭的一切都是崭新的。
我依旧保持着从小到大的性子，安静内敛，不爱扎堆，不爱凑热闹，默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调又普通。
没过多久，班里几乎所有同学，都熟知了一个名字——张旭衍。
几乎所有人提起他的时候，语气里都是羡慕、夸赞和崇拜。
下课的课间，前后桌的同学凑在一起聊天，话题永远绕不开他。
“张旭衍也太绝了吧，入学摸底考又是年级第一！”
“不仅学习好，长得还帅，气质又干净，真的是顶配学霸了。”
“听说他小学就一直稳居年级前三，以后肯定稳稳重点高中，甚至冲重点实验班！”
“能跟他一个班，真的不知道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太幸运了吧。”
各种各样的夸赞，日复一日萦绕在我耳边。
全班所有人都把他当成遥不可及的学霸、高高在上的班级焦点。
所有人都觉得，耀眼优秀的张旭衍，和我们这些普通人，有着云泥之别。
听着同学们此起彼伏的赞叹，我总是默默低头刷题，假装若无其事。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底，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那个被所有人仰望、被所有人夸赞的顶级学霸张旭衍，我认识。
在所有人都还不认识他的时候，在他还没有成为全校焦点的时候。
在那个燥热的盛夏病房里，我见过他最温柔、最干净、最真实的样子。
他对我笑过，主动和我打招呼，记住过我的名字，夸赞过我的成绩。
这个秘密，像一颗轻轻埋在心底的糖，悄悄藏在我无人知晓的青春里。
甜蜜、隐秘、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悸动。
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段相遇，没有告诉许煜，没有告诉同学，没有告诉老师。
我只想安安静静藏在心里，只属于我一个人。
时间慢慢往前走，转眼开学两个月，班级迎来了学生会竞选的日子。
班主任在班会上面通知，有意向竞选学生会的同学，可以自行去教师办公室领取报名表，填写之后上交至教务处。
班里很多同学都跃跃欲试，毕竟学生会是校园里很亮眼的履历，既能锻炼能力，也能为以后的综合素质评价加分。
我沉默思考了很久，也动了心思。
我想跳出自己内向怯懦的舒适圈，试着勇敢一点，挑战一下自己。
所以在报名截止的当天中午，我收拾好书本，独自往教师办公室走去。
正午的校园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在教室午休，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栏杆的轻微声响。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瓷砖，慢慢往前走，快要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高大干净的少年，穿着整洁的校服，身姿挺拔，眉眼清隽，和记忆里盛夏病房里的模样慢慢重合。
是张旭衍。
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时隔两年多，再次近距离遇见他，我莫名有点紧张，脚步下意识顿住。
他显然也第一时间认出了我，漆黑的眼眸微微一亮，随即扬起熟悉的温柔笑意，开口喊住我。
“是你？许若若，好久不见。”
熟悉的名字，熟悉的语气，熟悉的温柔嗓音。
一瞬间，两年前病房里的所有画面，尽数翻涌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我压下心底的慌乱，微微抬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自然。
“嗯，好久不见。你也是来拿学生会报名表的吗？”
他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温和澄澈。
“是啊，你也是？”
我轻轻“嗯”了一声，微微颔首。
他唇角笑意浅浅，语气随意又温柔：“那你快进去拿吧，今天最后一天报名，名额不多了。”
说完，他侧身让出道路，微微后退半步，站在走廊侧边，主动给我让路。
我点点头，轻声道了句谢谢，快步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老师不多，很安静。
我很快找到负责报名的老师，顺利拿到报名表，坐在空位上认真填写信息。
姓名、班级、竞选职位、个人优势，我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不敢有一点潦草。
填写完所有内容，确认无误之后，我折好报名表，转身往教务处走去。
学生会报名表，统一上交到教务处年级主任手里审核归档。
教务处的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细细的缝隙。
我刚走到门口，就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是张旭衍的声音，还有年级主任温和的交谈声。
两人似乎在低声讨论本次学生会的竞选名单和初步筛选情况。
我脚步下意识顿住，鬼使神差地停在了门口。
青春期的好奇心，悄悄作祟。
我想听听，老师们眼里的学生会选拔标准是什么，想听听这次竞选的大致情况。
走廊安安静静，没有人经过。
我贴着墙壁，微微俯身，安静地听着里面的对话。
听得太过入神，全身心都沉浸在交谈内容里，完全没有留意周遭的动静。
连里面的谈话声什么时候停下的，我都没有察觉。
直到那扇虚掩的门，被人轻轻从里面拉开。
我抬头的瞬间，猝不及防撞进张旭衍含笑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我维持着偷听的姿势，僵在原地，脸颊瞬间爆红，尴尬得手足无措。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社死了。
少年看着我窘迫呆滞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语气轻松温柔，没有半点打趣嘲讽的恶意。
“交报名表的吗，若若？”
他自然又顺口的称呼，让我又是一愣。
时隔多年，他依旧记得我的名字，喊得格外顺口自然。
我慌乱回过神，僵硬地点头，尴尬地扯着嘴角笑：“是、是啊，我来交报名表。”
“进来吧。”
他微微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绅士地示意我进去。
我低着头，快步走进教务处，把折好的报名表轻轻放在主任的办公桌上，小声问好。
主任和蔼地点点头，简单核对了一下我的信息，让我回去等通知。
我不敢多停留，交完表立刻转身往外走。
走出教务处大门的那一刻，我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刚踏出两步，就看见张旭衍没有回去，正单手靠着走廊的墙壁，静静站在门口等我。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少年感十足。
他垂眸看着我，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戏谑的温柔。
“若若，偷听别人谈话，可不是好习惯。”
被当场戳穿小心思，我瞬间有点挂不住脸。
尴尬过后，莫名生出一点点不服气的底气，微微仰头，故作理直气壮地反驳。
“怎么！不让我听吗！”
少年被我小小的倔强逗笑，眉眼弯弯，语气纵容又温柔。
“让让让，都让你听。”
“那不就行了。”
我得理不饶人地嘟囔一句，不敢再停留，攥着衣角快步往前走，想要赶紧逃离这个社死现场。
身后传来少年清浅的声音，清晰地落在风里，稳稳钻进我的耳朵里。
“许若若，好好准备，你一定会进学生会的。”
笃定、真诚，带着毫不掩饰的相信和鼓励。
我脚步一顿，心跳骤然加速，砰砰地跳个不停。
初秋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微凉的暖意，拂过我的耳尖，烫得微微发红。
我不敢回头，只能微微侧头，小声回了一句：“知道了。”
我快步走回教室，坐在座位上，许久都没能平复心绪。
指尖发烫，耳尖发烫，连脸颊都一直维持着滚烫的温度。
教室里同学嬉笑打闹的声音、翻书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喧嚣。
可我的耳边，始终回荡着刚刚走廊里，他温柔又笃定的那句鼓励。
我低头看着桌面，心底软软的，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悸动。
所有人都只看到耀眼优秀、高高在上的学霸张旭衍。
只有我知道，他温柔、耐心、细心，会记得普通的我的名字，会真诚夸赞我的成绩，会温柔鼓励笨拙普通的我。
这段专属的相遇，这份隐秘的交集。
是我藏在整个青春里，最珍贵、最干净、最不敢言说的秘密。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