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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家路窄

“……”

“……”

我在自家玄关,跟人干瞪眼。

对面站着的,是我同岁的男生——本来我只想这么概括。可实际上,远不止如此。确切地说,曾经远不止如此。

“……出门?”江攸宁先开的口。

“……这话该我问你吧。”我回敬。

他闭嘴,我也闭嘴。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

先交代一句背景。我们两家爸妈是暑假里领的证,我和他都考进了同城的大学,又都恋家,于是双双成了走读生。于是每天——尤其是不用上课的周末——我们就得在这座不大的屋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其实根本不用问。他要去哪儿,我心里门儿清——文昌街那家书店,开在奶茶店楼上。今天有个推理系列出新书,我盯这本盯了半个月,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也就是说,只要我现在踏出这个门,就会跟他一路走到书店,站进同一个书架前,在收银台一前一后排队。

像什么样子?活像一对约好了来买书的小情侣。

别的事都好商量,唯独这一件,我们双方都誓死不接受。

所以现在就僵在这儿了。出门的时间必须错开,可谁先迈出第一步——这不,正互相牵制着呢。

坐下谈谈?免了。我跟他没什么可谈的。

“——小迟,攸宁,你们杵门口干嘛呢?”

我妈穿着通勤的套装,从客厅走出来。

说“我妈”,其实也就一个多月的事。

她是我爸再婚娶回来的媳妇——也是对面这位的亲生母亲。

“你俩不是要出门吗?”

“正准备走。”

我本想借这话茬说声“走了”抢先一步,结果她抢先一步:

“啊,是不是去文昌街那家书店?我听你爸说小迟你也爱看书!那你们俩不顺路吗?攸宁这孩子出门不是书店就是图书馆,没第三个地方。”

“……呃。”

“妈……”

“哎!你俩该不会本来就约好了吧?太好了小迟!愿意带着攸宁玩啊!那以后弟弟就拜托你多照应了,他这孩子,认生——”

“……行,我会的。”

话说到这份上,我只能点头。

身侧那道目光,快把我后脑勺烧出两个洞了。

“那我去上班了。你俩路上慢点!哥俩要好好相处啊!”

撂下这句话,她出了门。

玄关里剩下我和他——所谓的,兄弟。

对,兄弟。

继的。

再婚爹妈各自拖油瓶拖出来的——兄弟。

“……你点什么头。”

“……不点头怎么办?她都那么说了。”

“谁要你这种人照应?”

“我还不乐意呢。你以为我想?”

“就烦你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儿,死宅。”

“就烦你这副全世界都欠你的劲儿,书痴。”

可我们那位妈不知道。

有些事,只有我和他心里清楚。

我,江迟——

和他,江攸宁——

就在三个月前,还是一对处过对象、分了手的,前男友。

***

如今回想起来,只能归咎于年少无知。要交代我和他的孽缘,得从高中说起。我俩念的是全省试水的四年制综合高中——初中直升,念满四年才毕业,所以读到高四的时候,班里早就没人未成年了。我谈过一段正儿八经的恋爱,就发生在高四那一年。

初遇大概是在七月底,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学校图书馆——他踩在凳子上,踮着脚,指尖够着书架最高一层,半天够不着。

说到这儿应该有人猜到了。总之,我帮他拿了那本书。

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一定冲回当时,狠狠摇着自己的肩膀喊:别去招惹这个男的。

可那时候对未来一无所知的我,瞟了一眼封面,鬼使神差地说了句蠢话:

“——你也看推理?”

我是出了名的杂食。严肃文学看,言情看,网文也看,只要是字儿码出来的故事我都啃——所以他手里那本古典推理,我恰好读过。

读过而已。谈不上喜欢。

但读书人就这样,看见有人拿自己读过的书,心里会自动升起一股莫名的熟络。跟斗牛看见红布就上头一个道理,控制不了。要我说,这就是老天爷设好的套。

老天爷设好的套。

换句话说,命。

被命安排着撞见的两个人,被命牵着鼻子越聊越投机,在放假空无一人的图书馆里,一次又一次地“偶遇”。然后八月底,暑假快结束的时候,他跟我表了白。

就这样,我有了人生第一个对象。

他叫许攸宁。

对,那时候,他还姓许。

话扯回来……用不着我强调,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崩坏的开端。

念书的时候搞对象,能不崩的概率撑死百分之五——两个男的更悬。这点数,我们还是有的。

可当时的我们偏不信邪。

一来我俩在学校里都属于查无此人的类型,二来……总之,我俩就这么悄悄摸摸地谈上了。图书馆的角落、周末的市图书馆、带咖啡座的民营书店,都是我们接头的地方,一聊起共同爱好就刹不住车。

情侣该干的事,一样没落。

放学绕路、传一整晚的消息、把耳机分他一半——按慢得不能再慢的节奏,按部就班地,把那点不值一提的小把戏挨个过了一遍。

最出格的一次,是毕业前的傍晚,我们在路口道别,谁也没先开口。那句没说出口的话,至今还跟照片似的钉在我脑子里。

对此,如今的我只有一句评价:

晦气。

他晦气,当时的我也晦气。

……反正,那段日子顺风顺水的。但从升入高四起,我们之间那道缝,慢慢裂开了。

导火索,是许攸宁的认生好了起来。

大概是跟我处久了,被逼着练出了和人打交道的本事——他在新班级交到了好几个朋友。想想高三那年,他上体育课连分组都没人愿意搭他,这成长速度快得简直不像话。

他自己高兴,我也当面说了句“挺好的”。

对,嘴上说的。

心里想什么——这就得认账了。我嘴上恭喜,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占有欲却在撒泼打滚。

我想的是——以前明明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耳根红起来什么样,知道他笑起来左边有个很浅的酒窝,知道他看着闷、熟了以后话比谁都多。

这个念头,把一切都毁了。

我开始管不住嘴,话里话外往外漏这种酸劲儿。许攸宁被弄得莫名其妙,试着迁就我、哄我。他越哄,我越来劲。

是,我知道——根子在他成长,锅却在我这滩烂醋上。他什么都没做错,是我不对。这点我认。

但是。

但是,让我说一句。

容我狡辩一句。当时我虽然蠢,好歹后来反应过来认错了,低头跟他赔了不是。我说我就是见不得你跟别人好,一个人瞎吃醋,是我不对,不该冲你摆脸色。对不住,你能不能别往心里去——

结果,这位爷……

你们猜他说什么?

——你不喜欢我跟别人走得近,你自己跟前桌那个女生聊得倒热乎?

哈?

我这一句“哈”,谁听了能挑出错来?

按他的说法,我仿佛在咱俩初遇的那个图书馆,当着他的面劈了腿——我压根不知道他在讲什么。十有八九是看见我跟图书管理员说了两句话就脑补了一出大戏,可他咬死了那就是劈腿,任我怎么解释都不听。

最后,道歉的又是我。

凭什么啊。

冲他摆脸色那件事,是我不对,我道歉,我低头。原不原谅我是他的自由,我认。

可凭什么他凭空虚构一顶劈腿的帽子扣下来,指着我鼻子骂,骂完我还得再赔一次不是?

行行行,人在气头上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我懂。毕竟我前脚也犯过一样的错,所以我才道的歉。可既然我道歉了,他是不是也该有一句“对不起”?光让我单方面低头,他自己连“对”字都舍不得吐一个,这合理吗?这说得过去吗?

——心里隔着这么一根刺,面上假装和好,我们又硬撑了几个月。

但是——咬合的齿轮一旦崩了个齿,就再也咬不上了。

从前觉得招人喜欢的点,一个个都变成了刺。我们开始互相阴阳怪气。不知从哪天起,连手机聊天都成了酷刑,可对方敢不回消息,又要炸——这种拧巴,把裂缝越扯越大。

能撑到毕业,纯粹因为我俩都怂。谁都没有先张嘴说“算了”的勇气。

不过是扒着过去那点好日子不肯撒手罢了。

可到了情人节,他连一条消息都没有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回不去了。

所以我借着高中毕业这个台阶,先开了口:

——我们分手吧。

——嗯。

干脆利落。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甚至没发火,那表情,倒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我猜我当时的脸色,估计也差不多。

明明曾经那么喜欢……那么稀罕这个人。

可那时候在我眼里,他已经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只能说,恋爱这玩意儿,就是一时上头。

我总算从这场上头里解脱出来了——

就这么揣着卸下千斤担的轻松劲儿,我一身轻地高中毕业了。

然后,那天晚上。

我爸一脸严肃地把我叫过去:

——爸打算再婚。

嚯。

看来人不管活到多大岁数,都躲不过一时上头。我那个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单亲老爹,我都有点同情他了。不过反对是谈不上的。再婚?好事啊,请便。正好我也名正言顺地熬完了高考。

那会儿我心情好。所以当我爸接着说出下一句话时,我脑子一热,当成个乐子听过去了:

——对方也带个孩子,是个儿子……你不介意吧?

不是吧,我这个年纪还能白捡一兄弟?这不网文标配剧情吗。哈哈哈!

我越听越来劲。现在我明白了,那时候的我纯属高兴傻了。

所以几天后,我爸领着继母和继兄弟跟我见面时,我当场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

——…………

——…………

站在我对面的人,是许攸宁。

不对。

那会儿,他已经改叫江攸宁了。

我俩大眼瞪小眼,心里喊的一定是同一句话:

——去你丫的老天爷!

就这样,前男友变成了我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