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心比心
我半跪在地上，扶着趴在地上呕吐的夜潇筱，轻拍着她的背。
停下来了。她无力地往后一倒，坐在了地上。我双腿跪地，伸过手，抱住了她。我们的发丝绕在一起。
“……没事了。吐出来就没事了。”我轻声安慰道，继续拍着她的背和肩膀。
夜潇筱脸上全是横七竖八的泪痕。婆娑着眼，她别过头去：“……你有餐巾纸吗？”
我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巾，递给了她。夜潇筱低着头接过，匆忙在嘴唇上用力擦了擦，然后把它拳在手里。
“……我给你的东西，最好还是扔掉吧。”我迟疑地说，想起了一些关于沙琪玛的不好往事。
夜潇筱一愣，刚想着把它扔掉，又收回手，摊开来，看着我。
“……现在是在我的手上，要不你试试？”我不解：“试什么？”夜潇筱回答：“也许……你从这里由于‘怨念’得到的物品，在我手里的话，你可以操纵它，而钱帆不能操纵了，也就不会……伤害到你了。”
嗯……有道理。我干咽了一下口水，伸出手指，对准了她手心里皱巴巴的纸团：“……”
说什么呢？我想起钱帆当时一伸手，把纸巾帅气地烧掉了。
“燃烧。”我指着那张纸说。
没有反应。夜潇筱看了看那张纸，又抬起头看了看我。
呃，为什么没有反应？有点尴尬呢。我想了想，贪念……
我清了清嗓子，指着它说：“变成一张百元钞票。”
青烟缕缕，缭绕在纸巾周围。散去的时候，一张粉红的人民币躺在夜潇筱的手掌上，极大地激发了我的少女心。
我刚想伸手拿过去，夜潇潇就把手收了回去。“你还敢拿这里的东西？”她瞪大眼睛看着我。我不服地撇了撇嘴，但是又想起目睹了血腥场面被精神污染的人是她而不是我……只好缩了缩脖子，表示服软。
一时无话。
天色暗沉，乌云霭霭，穿堂风携着湿气，不时刮过走廊，让我和夜潇筱都打了个寒颤。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啊……
“我们还是回原来那间教室吧。”我跟夜潇筱说。“在外面总感觉不是很安全，虽然教室里不一定安全……”我又想起刚来这里的时候。至少那个怨念钱帆撞不开门吧。呃，怎么感觉那间教室很像我和夜潇筱在这里的“出生点”……
夜潇筱点点头，我撑起膝盖，站了起来，也把她拉了起来。我看向教室的方向，已经全部拉上了窗帘，看不见里面。太熟悉了，好像我和夜潇筱下楼跑800米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我又打了一个寒颤。这次不是冷风入袖的原因。
我们十指相扣着，慢慢走向来时的方向。一间教室，两间教室，三间教室……全拉着窗帘。四间教室，九间教室，十二间……我感到有点头晕眼花，都快数不清了。呃，我数这个干嘛，貌似跑过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跑过了多少间教室吧……
我和夜潇筱几乎同时意识到了不对劲。当时虽然我们用尽全力奔跑，但是现在已经走了这么久，不可能走不到，除非……
我后脖子一凉，抬起了头。夜潇筱顺着我的方向，也往天花板看去。
钱帆的头冒在天花板上（对，只有一个头。他的脖子接在天花板上，眼睛泛白，向下看着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在那里的，或者……他一路都跟着我们？
……互相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说实话，与其说害怕他下一步能干出什么，我更多的情绪是好奇，因为无论是怨念还是贪念的世界都太神奇了……嗯，我这算不算是对了解这个世界有所“贪念”？心里莫名感觉痒痒的。
钱帆叹了口气，闭起眼睛，淡淡地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们发现了，我还以为能多藏一会儿呢。”然后他又睁开眼睛，翻着白眼看着我们。
……这算哪门子藏起来了。“你为什么不下来？”我问。他眯起眼睛：“哟，你的贪念不小嘛，对我终于提起兴趣了？“我感到一阵恶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夜潇筱紧接着说：“你就是刚刚那个贪念吧？摔下去，好惨喏，变成这个样子。”
感觉那个钱帆想要耸肩，但是很显然他做不到：“……这都能被你看出来了？怎么做到的？“
夜潇筱拉起我：“他承认了，应该没什么威胁。我们走吧。”我点点头，跟着她迈出了脚步。
“喂，你们两个！”钱帆急了，在天花板上叫我们。我们两个连头都没回，继续往前走着。找不到教室，或许可以下楼去操场？找一个相对更熟悉的环境？
阴风吹来，空调外机发出的呜呜声在整栋教学楼响起，有点吵。雨丝飘到了我的脸上。雨。下雨。想起之前的雨。我的名字是秦时雨……
也许，雨意味着优势在我？意味着我在这里的影响变大了？但是我没感觉有什么贪念啊，而且之前那个钱帆也说了，我在这里的贪念貌似并没有很大的用处，至少没有像怨念一样，一点一点被激发，然后膨胀……
咕噜咕噜。咚。一个球状物掉在了我和夜潇筱面前。钱帆的头。他眦着个大牙，对我们笑着。
“……你想干嘛？”夜潇筱生硬地问着。我莫名觉得，如果她现在遇到怨念钱帆，身上的怨念能直接杀了他。
“……别对我态度这么差嘛，你们要相信，我在恶念里面已经算温良的了。既不蠢，也没有太极端，不会干出太出格的事，也可以交流。”他舔了舔嘴唇，“我只是来做个交易。虽然我很贪心，但是还算讲点规则……还是之前那个，怎么样？你们回答我的问题，我告诉你们为什么不能出去，换算一下，不就是能出去的线索嘛。”
“……恶念？”我被他提到的这个词吸引。有恶念，也就是有善念……善念？我想起刚来到这里帮助我的那个钱帆。嗯？他是善念？或者，他是善念里的，也就是“属于”善念？我顿悟般想着，看向了夜潇筱。夜潇筱也看着我，我说：“你还记不记得，一开始我被撞飞后，是他把我的情况告诉老郑……”
夜潇筱眼睛一亮，明白了我想说什么：“善念？”对，太聪明了！我们脑电波对上了，感觉找到了希望：至少，善念总是可以信任，甚至可以借助的吧！
钱帆左看看夜潇筱，右看看我，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戾：“看来，你们已经见过他了？”我摇摇头：“对，只不过，下一秒就又变成见怨念了。”
钱帆满意地点点头：“呵呵。还想在这种情况下战胜我们，善念也太天真了。”这种情况？什么情况？
钱帆察觉到了我的情绪，看向我，笑着说：“答不答应和我做这个交易？你好奇的这件事情，可是和你们不能出去的原因息息相关哦。”
夜潇筱看着我，征求我的意见。钱帆看我们犹豫不决。做了个“耸耸肩”的表情，“你们要是想商量一下也可以。不过，我可不能保证钱帆的情绪什么时候会变。下一个贪念或者其它什么乱七八糟的情绪，或许就没有我这么好说话了哦。”
……我们怎么商量？说什么不会被你听见？难道我和夜潇筱真的用脑电波传音吗？
“……我们同意。但是你只能问我问题。”夜潇筱冷淡地开口，紧紧盯着钱帆。钱帆抽了一下鼻子：“不行。”
我一愣，“为什么？”钱帆看着夜潇筱：“我无法感知你身上的任何情绪。你说的话我不能推断真假。我拒绝询问你。”
夜潇筱张了张嘴，没说话。那……我用犹豫的口气跟钱帆说：“……那你问我，我回答，可以吗？”
钱帆得逞地笑了笑，说：“那我就问了。”我点点头。
“……你究竟，有没有一瞬间，哪怕就是短短的一瞬间，恨过夜潇筱？”
“……”
钱帆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还是有一瞬间的吧？嗯？也是有一瞬间存在一丝的希冀，希望我真正喜欢的、心心念念的人，是你，对吗？”他的音调越来越高昂，越来越自信。他的眼睛闪着期待的光芒。
“……”我叹了口气，扶着额，道：
“你想通过这个问题证明什么呢？嗯？钱帆？弥补你脆弱的自尊心吗？维系你不堪的忮忌心吗？证明你的魅力？掩盖你的自卑？转移重心，以此来逃避你恶心的渣男和烂人本质？无论是你想让我们上演‘雌竞’大赛，还是试图离间我和夜潇筱，我告诉你，你都想错了。”
夜潇筱向我投来感动的眼神。面前钱帆的脸的越来越黑。我继续道：“你不是能体会到我的情绪吗？至于问我这个问题吗？钱帆，我猜有一个情绪就叫做‘恨念’吧？你在我的心里能察觉到我对夜潇筱的‘恨念’嘛？就是因为察觉不到，而感到不可置信，所以才来问我的吧？呵呵，你不觉得很可悲吗？”
夜潇筱附和道：“对啊，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我接着说：“我告诉你答案——没有。我没有你那么狭隘，也没有那么可悲。你也可以履行你的诺言了。而且，你既然能察觉到我的情绪，就能知道我想出去的意念有多强烈。也许你能将心比心一下，让我们回到现实。”我的心鼓鼓地跃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跃出胸膛，激动而紧张。
钱帆低眉，沉默了一会儿，浅浅叹了口气：“……的确如此。我只能说，由于我对知识和真相的贪婪，让我比钱帆的任何情绪，甚至钱帆本人都愿意和能够理解你说的这些。可惜，钱帆不是我，而且——他快死了。”
我和夜潇筱同时惊讶地看着他。虽然这也符合我们之前的推论，但是真正确认的时候，却又觉得如此恍惚。
贪念钱帆继续道：“他出车祸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的意识模糊不清、混乱矛盾，也让他的潜意识世界和情绪混杂在了一起。他一开始怨念很重，希望秦时雨能替他去死。当时善念还存在一些气息——后面就很弱了。其实贪念也不完全是恶念，只是强烈到一种程度，而且是在怨念之后，本身就带有邪恶的成分……也许你们能找到善念，可以出去……嘿嘿，不过，现在就是贪念。他在走马灯，想要一切，想要夜潇筱，想要你们……”
他的声音陡地开始颤抖，两行血泪从他的眼角流了下来：“……想活着……我想活着……”他张开嘴大叫着，眼睛流出的血越来越多，整颗脑袋在血液中慢慢融化进地面里：“我要活着！！！永久地活着！！！将心比心啊……我的心脏，快跳不动了……”
话音刚落，我听到了“噗”的一声，左胸膛顿时感觉一空，双手下意识地就接住了什么东西。滚烫的，黏腻的，扑通扑通的。
我低头一看：一颗心脏。我的左胸膛破了一个大洞，里面就是空的。我的心脏被挖了出来？还是自己跳了出来？
天空轰隆一声。打雷了。
我看着地面离我越来越近。
哗啦啦啦。雨水打在金属的走廊栏杆上，会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