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派博弈
第四章 分派博弈
天还未亮，西营土屋便被尖锐的梆子声敲醒。
“起来！全都起来！今日造册分派，谁敢拖沓，按逃奴论处！”
甲士粗哑的吆喝穿透土墙，干草铺上的奴籍之人纷纷惊醒，麻木地撑着身子坐起，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惶恐。所有人都清楚，今日的分派，决定往后是去田庄、工坊，还是九死一生的矿场、戍边苦役。
禾乔早已清醒。
她昨夜趁着巡营换班的间隙，悄悄凝出几滴灵泉水，混在阿姐禾禾的粗陶水碗里。灵泉入体之后，禾禾夜里的轻咳明显缓了许多，脸色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惨白，只是底子亏虚，单凭几滴灵泉，还无法彻底根治。
禾远压低声音，目光凝重：“小妹，今日分派凶险，听说北边铁矿这一批缺人，一旦抽中，几乎熬不过一年。”
禾乔指尖轻轻叩着膝盖，神色沉静：“阿兄，我知道。我们兄妹三人，绝不能分开，更不能被送去矿场。”
原身记忆里，京城近郊有一处皇庄，虽然依旧是奴籍苦役，但是距离京城不远，有田有粮，比起矿场戍边，已经是最好的去处。最重要的是，离京城近，才有机会再接触萧洵，谋求出路。
可皇庄名额有限，全由主事官吏随机抽册，想要主动争取，难度极大。
“可册簿在官吏手里，我们哪里能做主？”禾禾小声问道，眼底满是担忧。
禾乔眸光微沉：“寻常不能，但我们可以想办法，让主事的人愿意把我们分到皇庄。”
她没有多说，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猎场那一日，萧洵的护卫暗中护过她。那位护卫既然是萧洵的人，定然还在京城附近活动。只是她如今身陷奴营，身份低微，不能贸然寻人，一旦被旁人察觉和北朔质子有所牵连，非但兄妹三人会遭殃，还会给萧洵招来猜忌。
稳妥之计，是先在分派这一关，抓住可以争取的机会。
不多时，所有人被押到奴营前的空场，按队列站好。
高台之上，坐着奴营主事、书吏，还有几名代表各庄园、矿场来接人的管事。各色人等高声竞价、点名，嘈杂喧闹。
“北岭铁矿，要二十名青壮！”
“东郊皇庄，收十五名，能耕作的男女皆可！”
“织造坊，只要手脚灵便的女子！”
书吏依次唱名，抽到谁，就由对应的管事领走。被点到矿场的人，面如死灰，有的当场瘫软；分到皇庄田庄的，尚且还有一丝侥幸。
禾远被排在青壮一列，禾乔与禾禾在女眷队列。
很快，书吏高声唱名：“禾远！”
禾远心头一紧，上前一步。
铁矿管事立刻抬手：“这个青壮，归我北岭铁矿！”
禾禾脸色瞬间白了，攥紧衣角，几乎要失态。
禾乔眸光一动，立刻向前半步，躬身开口，声音清亮平稳，不卑不亢：“官爷，这位是我亲兄，自幼通晓农耕辨土，懂育苗引水，并非只会蛮力的苦役。北岭铁矿只需要挖矿劳力，于他所长无用，恳请官爷改派东郊皇庄！”
话音落下，全场短暂一静。
主事官吏抬眼，打量着这个满身灰土，却眼神镇定的少女，眉头微蹙。奴籍之人，从来都是任人分派，极少有人敢开口陈情。
铁矿管事当即不悦，冷哼一声：“奴籍之人，还挑去处？能活就不错了！”
禾乔没有退缩，继续从容说道：“官爷明鉴，皇庄今年秋收之后要扩田，正缺懂农事之人。我兄长善辨地力，我与阿姐也识得五谷，会育苗除草，若是分到皇庄，可多产粮谷，是有功于皇庄。若是强行送去矿场，埋没所长，矿上也只是多一个普通劳力，两相权衡，皇庄收益更大。”
她条理清晰，句句落在皇庄管事心上。
皇庄管事本就发愁扩田缺懂耕作的人手，听见这话，眼神一动，看向主事官吏：“大人，这丫头说得有理，我皇庄正好需要熟农事的，这兄妹三人，我皇庄要了！”
铁矿管事还想争执，主事官吏敲了敲案几，沉吟片刻。
一个懂农事的农户出身奴籍，并非什么要紧人物，只是调换分派，算不上徇私。皇庄那边主动开口，他顺水推舟，点了点头：“准。禾远、禾乔、禾禾，划入东郊皇庄名册！”
禾禾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眼眶微微发热。
禾远也松了一口气，看向禾乔，眼底满是讶异，他从未想过，小妹从猎场回来之后，像是彻底变了个人，临危不乱，竟能当众争下这个机会。
就在这时，场外官道，一队轻骑缓缓经过。
为首之人，玄色短衣，面容沉肃，正是萧洵那日在猎场高台旁的随行护卫——秦肃。
他本是奉命巡查城郊，路过奴营，目光无意间扫过空场，一眼就看见了队列里的禾乔。
秦肃脚步微顿。
他记得这个少女，猎场之中，世子暗中示意庇护的那名奴籍女子。
禾乔也恰好抬眼，与他视线相撞。
她没有失态，没有呼喊，只是极轻地朝他颔首，神色平静。
秦肃眸色微动，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没有停留，继续随队伍前行，可心底已经记下了这件事。
分派完毕，皇庄管事清点人手，押着新分到的奴籍，往东郊皇庄出发。
离开奴营的时候，禾乔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困人的木墙牢笼。
第一步，成了。
成功避开矿场，兄妹三人没有分离，落脚东郊皇庄，距离京城不远。
只是皇庄依旧是奴籍，依旧受管束，并不是真正的自由。皇庄庄头严苛，庄内奴役繁重，还有其他庄园奴户之间的倾轧，前路依旧布满荆棘。
队伍沿着官道前行，秋风掠过田野，远处京城巍峨的城墙隐约可见。
禾乔一边走路，一边在意识里查看秘境。
黑土空旷，灵泉依旧汩汩流淌。她打算到皇庄安顿之后，就在秘境黑土里面试种谷物、草药。灵泉催育，作物生长速度定然远胜外面，只要慢慢积攒粮食、药材，兄妹三人就有底气，将来筹谋脱籍。
禾远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小妹，方才你怎么敢当众陈情？万一官吏发怒，要罚你怎么办？”
禾乔侧头，轻声答道：“阿兄，一味认命，只会任人宰割。我们已经在猎场死过一次，不能永远等着别人安排命运。”
禾禾轻轻点头，握住禾乔的手腕：“小妹，往后我们听你的。”
禾乔望着前方皇庄的方向，眼底坚定。
皇庄只是中转，她的目标，从来不是一辈子做皇庄农奴。
她要积蓄力量，联络萧洵，避开北朔灭门的大祸，终有一日，推动释奴止戈，打碎百年奴籍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