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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泉藏生

流矢破风的锐响近在咫尺,冰冷的死亡阴影牢牢笼罩在茅草堆上方。

禾乔浑身肌肉紧绷,瞳孔骤然收缩,已然做好了直面利刃的准备。可预想中的穿刺剧痛并未落下,那支呼啸而来的羽箭,像是被无形的气流轻轻一偏,擦着草堆边缘飞过,深深扎进一旁的黄土之中,只带起一阵细碎的尘土。

箭尾震颤的声响渐渐平息。

周遭的厮杀、惨叫、哄笑依旧喧嚣不止,可紧贴着她周身的那片方寸之地,却莫名笼罩上一层无声的屏障,隔绝了所有致命的危机。

是她的秘境。

禾乔心头一震,瞬间反应过来。

方才意识中骤然铺开的沃土清泉秘境,竟能自主护主。她强压着剧烈的心跳,借着枯黄茅草的遮掩,悄然凝神内视。

脑海里那方独立天地清晰无比。黑土松软肥沃,触手温润,一眼清泉汩汩涌动,澄澈透亮,淡淡的微光漫溢在整片秘境之中,温润又纯粹。泉水流转之间,丝丝缕缕的清气顺着意识蔓延至四肢百骸,方才被恐惧和寒意裹挟的身体渐渐回暖,突突跳个不停的心脏,也慢慢平稳下来。

连初入乱世、直面屠戮的惊惧慌乱,都被这股清润的气息缓缓抚平。

秘境不只是死物,能护她,更能滋养她。

禾乔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掩去眼底翻涌的狂喜与笃定。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大靖乱世,在这任人宰割的猎场绝境,这一方秘境,就是她唯一的生路,是她逆天改命最大的依仗。

“咻!咻!咻!”

又是数支羽箭接连射出,密密麻麻掠过旷野,收割着底层人的性命。

不远处,一个年幼的孩童被铁镣绊倒,重重摔在地上,稚嫩的哭声凄厉破碎。马上的贵族子弟见状,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而戏谑一笑,抬手挽弓,箭头精准对准了那小小的身影。

孩童的母亲疯了一般扑过去,死死将孩子护在身下。

下一瞬,箭矢入肉。

沉闷的声响响起,妇人身体剧烈一颤,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只用尽全力抱紧怀中的孩子,温热的鲜血迅速染红了破旧的粗布衣衫,浸透了身下的黄土。

高台上的权贵们见此一幕,顿时爆出阵阵哄笑,饮酒作乐,肆意点评着这场血腥的游戏。

“这奴仆倒是忠心。”

“可惜了,不过是多活片刻的蝼蚁罢了。”

“奴籍之人的命,本就是用来取乐的,何须动容?”

冰冷刻薄的话语随风飘来,字字句句,都像冰针狠狠扎进禾乔心底。

胸腔里的悲愤再度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

她见过人人平等的盛世,看过孩童无忧、百姓安居的太平景象,从未想过,同为人命,在这大靖门阀的眼中,竟卑贱如斯,连猫狗尚且不如。

百年奴籍枷锁,困住的是一代又一代底层人的性命,碾碎的是无数人的生机。

她攥紧手心,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受不到丝毫疼痛。

不能冲动。

她死死告诫自己。

现在的她,一无所有,一身单薄布衣,手无寸铁,身带奴籍枷锁,只要暴露分毫异常,只会瞬间死于乱箭之下。她若是死了,原身挂念的哥哥禾远、姐姐禾禾无人照拂,深陷困局的萧洵无人救赎,她心底所有改命的执念,都会化作空谈。

隐忍,蛰伏,活下去。

唯有活着,才有翻盘的可能。

禾乔压下所有情绪,借着秘境带来的安稳,悄悄挪动身体,将自己更深地藏进厚重杂乱的茅草深处,尽量收拢所有气息,让自己彻底融入荒芜的枯草之中。

她再次抬眼,望向高台。

一众锦衣华服的贵族谈笑风生、奢靡放纵,唯有正中那道素色锦袍的身影,格格不入。

萧洵依旧端坐于马扎之上,脊背挺拔如松,未曾有过半分慵懒戏谑。

他清润的目光扫过满地血泊、遍地哀嚎,淡漠的眉眼间,始终凝着一抹化不开的悲悯与清冷。他不曾参与周遭的戏谑起哄,也未曾明目张胆出手干预这荒唐的猎杀,只是方才那一道隐秘的手势,已经是他在质子窘境之中,能做出的最大善意。

禾乔清楚的记得野史中的记载。

彼时的萧洵,羁留京城为质,身不由己,一举一动皆被皇室与众门阀监视。他空有悲悯之心,却无掌局之力,一旦贸然救人,不仅会引火烧身,暴露自身软肋,更会牵连北朔仅剩的势力,加速家族覆灭的命运。

所以他只能隐忍,只能暗中庇护那些弱小的蝼蚁,悄无声息,无人知晓。

而这隐秘又温柔的善意,是乱世浊流里,最干净澄澈的光。

就在这时,萧洵清冷的目光再次漫扫过整片猎场,缓缓落向禾乔藏身的茅草堆。

少年漆黑的眼眸沉静幽深,没有惊艳,没有探究,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确认。

四目相隔遥遥相对。

秋风卷着枯草漫天飞舞,血色浸染大地,喧嚣满堂的杀戮场中,两人无声对视一瞬。

片刻后,萧洵微微颔首,极轻、极淡。

无人察觉这细微的动作,唯有藏身草堆的禾乔看得清清楚楚。

他确认了她还活着。

也默认了,方才那道避开流矢的庇护,是为她而留。

心口微微一暖,酸涩与敬重交织涌上心头。

乱世众生皆苦,最难得的,是身处泥沼、自身难保,却依旧心怀善意、不忘悲悯世人。

禾乔轻轻吐息,收回目光,再度凝神沉入意识秘境。

黑土平整,灵泉潺潺。

她试着调动意念,指尖微动,下一刻,一滴澄澈温热的灵泉水珠,凭空出现在她的指尖。

水珠莹白透亮,萦绕着淡淡的柔光,清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灵泉活水!

禾乔眼底骤然亮起光芒。

她试探着将灵泉水珠凑到唇边,轻轻咽下。

泉水入喉,温润清甜,顺着喉咙滑入四肢百骸。瞬间,浑身的疲惫、寒意、惊惧尽数消散,方才紧绷僵硬的筋骨变得舒展柔软,连连日来饥寒交迫的虚弱身体,都多了几分充盈的气力。

不仅能安身护命,滋养体魄,这灵泉,竟是绝佳的疗伤固本至宝!

禾乔心中狂喜更甚。

有沃土,有灵泉。

沃土可种万物,来日便可种粮、种药、种一切乱世稀缺的生机;灵泉可疗伤健体、固本培元,护她平安,亦可救人渡厄。

这哪里是机缘,这是乱世之中,足以颠覆一切的造化!

猎场的杀戮还在继续,夕阳西垂,血色余晖铺满荒芜围场,将遍地鲜血映照得愈发猩红刺眼。

贵族们的兴致依旧高涨,箭矢未曾停歇,哀嚎此起彼伏,不断有卑微的生命倒在血泊之中,悄无声息地湮灭在这乱世尘埃里。

禾乔静静蜷缩在草堆深处,指尖凝着温润的灵泉微光,眼底所有的青涩柔软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历经后世岁月的清醒,和改写宿命的滚烫坚定。

她知道,这场荒唐的贵族猎杀,即将落幕。

按照野史轨迹,今日猎场结束后,幸存的奴籍之人,会被统一带回城郊奴营,日后分派各地为奴,受尽磋磨。

而她的兄长禾远、姐姐禾禾,此刻正在奴营之中苦苦挣扎。

萧洵依旧困于京城樊笼,步步荆棘,前路尽是杀局。

百年奴籍枷锁,依旧牢牢禁锢着万千底层百姓。

但从今往后,轨迹已然不同。

她携秘境归来,知过往,晓未来,握生机,掌机缘。

血色猎场磨砺初心,乱世棋局,自此由她落笔重写。

禾乔抬眸,望向远方沉坠的落日,轻声在心底立下誓言。

我既来此,必破枷锁,必护良人,必让乱世生禾,人间无饿殍,底层有生路。

晚风凛冽,吹起她额前凌乱的碎发。

少女眼底星光灼灼,沉静无畏,于满目血色荒芜之中,悄然埋下了燎原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