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截杀,杀手反留证
三天后,内务府派了一辆青布小马车来接魏颖和苏嬷嬷,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就这么安安静静出了皇宫后门。魏颖穿着一身灰色粗布僧衣,头发挽成简单发髻,插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枣木簪,坐在马车里,掀开一点青布车帘,看着外面飞快倒退的街景。街道上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小贩清亮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的烟火气钻进马车,比冷宫里闷了三年的霉味好闻一万倍。
苏嬷嬷坐在魏颖对面,紧紧攥着身边蓝布包裹,皱纹里都透着不敢相信的松弛:“姑娘,我们真的出来了,我当年跟着你进宫,看着你从刚入宫的鲜活模样熬到冷宫,以为我们这把骨头都要埋在那冷院子里了,没想到真能出来呼吸一口外头的新鲜空气。”她伸出枯瘦的手,抹了抹眼角,粗糙的手掌蹭过皮肤,带着细碎的沙沙声。
魏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硬木板上,闭上眼睛养神。原主本是大雍端妃赵氏,被皇后诬陷谋害皇嗣打入冷宫,三个月前就被皇后派来的毒酒赐死,残念带着滔天恨意留在世上,召来了魏颖承接任务。原主本来的死期就是离宫这一天,魏颖已经赶在死期之前翻了案,只要安安稳稳到了京郊静慈庵,就能完成任务,原主的执念就能放下。
马车轱辘压着青石板官道,发出规律的轱辘声,出了京城城门,往京郊方向走。官道两边是大片成熟的玉米地,深绿的玉米叶子被风刮得沙沙作响,空气里带着成熟谷物的清甜,混着路边野菊的淡香,飘进马车里,让人心里都跟着敞亮。车夫挥着牛皮鞭子,鞭子在空中打出清脆响,车轮碾过碎石路,微微颠簸着往前,半个时辰后走进了皇家猎场边缘的密林。
密林里树木参天,枝桠交错,把正午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细碎光斑在落叶上晃荡。空气一下子凉下来,带着潮湿腐叶的霉味,还有腐木发酵的酸气,周围静得只剩下马车轱辘的声响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连鸟叫都听不到一声。
车夫猛地喝了一声,狠狠拉紧缰绳,奔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马车猛地一顿,惯性带着魏颖往前一冲,差点撞在车壁上。苏嬷嬷一把抓住魏颖胳膊,指甲都掐进了魏颖袖子里,声音发颤:“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车夫的声音带着惊恐抖着从前面传进来:“有人……有人挡路!”
魏颖扶着车壁站稳,刚推开半扇车门,三道黑影就从路边灌木丛里冲出来,手里明晃晃的钢刀反射着林间漏下的光斑,亮得刺眼睛。领头杀手二话不说,举刀就朝着车夫脖子砍过去,车夫连惨叫都没喊全,身体软软倒在车轮边,滚烫鲜血喷溅出来,染红了路边发黑的腐叶,浓重腥气顺着风钻进车厢,裹着湿意沾在皮肤上。
苏嬷嬷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手紧紧攥着魏颖袖口,身体控制不住发抖。魏颖一把把苏嬷嬷推到车厢最里面,自己扶着车门站稳,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向车厢角落一块刚才颠簸掉下来的厚木板。三个杀手都蒙着黑巾,只露出三双冰冷的眼睛,眼里没有半分活气,就是奔着取命来的。
“我们娘俩已经出家离宫,和宫里再无瓜葛,皇后娘娘既然已经赢了,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魏颖声音平稳,指尖摸着木板粗糙木纹,心脏在胸腔里稳稳跳动,没有半分慌乱。她早就料到皇后不会善罢甘休,出宫这一路本来就是险地,赵皇后把持后宫十几年,外戚势力遍布京城,暗杀截杀这种事,她做起来毫无顾忌。
杀手没有说话,脚步不停,领头的杀手往前一跃,钢刀带着呼啸风声劈向车门,刀刃狠狠砍在松木车板上,木头碎裂的脆响炸开,细碎木渣溅了魏颖一脸,带着松油的清苦味。魏颖侧身躲开,举起手里厚木板迎上去,刀刃砍进木板半寸,震得魏颖手臂发麻。她借着杀手拔刀的力道,往后一退,木板脱手飞出,砸在领头杀手腿上。
另外两个杀手绕到马车另一边,一刀砍断了车辕,奔马受了惊,挣开缰绳往密林深处跑,马蹄踩得落叶哗哗响。三个杀手同时扑上来,钢刀直取魏颖心口,苏嬷嬷突然从车厢里冲出来,张开胳膊挡在魏颖面前,枯瘦的胳膊硬生生挨了一刀,鲜血一下子喷在魏颖僧衣前襟,带着温热的湿意。
“姑娘你快走!”苏嬷嬷咬着牙,一把推开魏颖,自己死死抱着砍过来的刀刃,指甲抠进杀手的手腕肉里,腥血沾了满手。杀手被缠得无法脱身,另一只手拔出匕首,狠狠扎进苏嬷嬷后背,苏嬷嬷闷哼一声,身体却没有松劲,反而抱得更紧,眼睛死死盯着杀手,拼尽全身力气喊:“来人啊!有人杀人了!猎场禁军在哪里!”
喊叫声在密林里撞出回声,惊飞了枝桠上的乌鸦,一阵扑棱翅膀的声响过后,远处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还有禁军喝问的声音。三个杀手脸色一变,加快了攻击速度,领头杀手甩开苏嬷嬷,钢刀直奔魏颖,刀刃已经快挨到魏颖脖子了。魏颖侧身躲开,重心往下一沉,伸手就去撩杀手的衣襟,指尖碰到一块冰凉坚硬的铜牌,她借着冲力猛地一扯,铜牌连着丝绦一起被扯下来,攥进了手里。
刀刃擦着魏颖肩头划过,撕开了僧衣,划出一道浅浅血口,火辣辣的疼顺着皮肤爬上来。魏颖往后一倒,摔进马车车厢里,铜牌牢牢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禁军已经冲了过来,金戈碰撞的声音响起来,不过半刻钟,打斗声就停了。带队的百户官踩着腐叶走过来,躬身问:“敢问可是端妃娘娘?奴才等救驾来迟,还望娘娘恕罪。”
魏颖扶着车框站起来,低头看向倒在地上的苏嬷嬷,她后背的血还在往外流,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已经弱得快没了。魏颖蹲下来,摸了摸苏嬷嬷颈动脉,还能摸到微弱跳动,她立刻抬头对百户官说:“快找担架,立刻送苏嬷嬷回城里太医院,晚了就救不回来了。”
百户官不敢耽搁,立刻叫了两个亲兵抬来担架,小心翼翼把苏嬷嬷抬上去,又派人快马加鞭往宫里报信。魏颖摊开手心,那块冰凉铜牌露出来,正面刻着“平南侯府”四个篆书,旁边还有平南侯的私记。平南侯就是皇后嫡亲的弟弟,赵氏族长,这块腰牌就是最好的证据,比她之前拿出的所有证词都管用。
魏颖把腰牌递给百户官,声音平静无波:“这是刚才杀手身上掉下来的,你直接送进宫给陛下,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
百户官接过腰牌,放在手里掂了掂,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立刻双手捧着收好,躬身应道:“奴才明白,奴才这就亲自送进宫,绝不给旁人碰一下。”他留下一半人手保护魏颖,自己拿着腰牌翻身上马,马蹄哒哒往京城方向跑,扬起一路尘土。
三个杀手都已经被禁军斩杀,尸体躺在路边落叶上,黑巾掉下来,魏颖扫了一眼,都是陌生面孔,想来是平南侯养的死士,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他们没想到,魏颖会在乱中扯下腰牌,这就是铁证,就算皇后想抵赖也抵不掉。皇家猎场本来就是皇帝围猎的地方,平日里就有两百禁军常驻,苏嬷嬷喊那一声刚好把人引来,这也是皇后算错了地方,没想到刚好撞在了禁军枪口上。
魏颖找禁军要了干净布巾,裹住肩头的伤口,又换了一件干净僧衣,重新上了禁军找来的另一辆马车,继续往静慈庵走。路上百户官派回来的亲兵传话,说皇帝拿到腰牌之后,当场龙颜大怒,把桌子都掀了,立刻下旨禁足平南侯府,派了锦衣卫直接进去搜捕,现在整个平南侯府都被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蚊子都飞不出来。
赵皇后住在坤宁宫,听到消息之后直接晕了过去,皇帝借着这件事,直接收了皇后的凤印,把她禁足在坤宁宫,不许任何人探视,赵家满门都被牵连,京城震动。那些平时就看着赵家不顺眼的官员,纷纷上书弹劾赵家结党营私,贪赃枉法,一堆罪证摆在皇帝御案上,皇后一族的权力根基,一夜之间就动摇了。
马车晃悠悠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静慈庵。静慈庵建在半山腰,院子里种着两株几百年的银杏树,满树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空气里带着银杏果的清苦香气,还有佛堂里线香的淡烟味。庵门开着,老尼姑已经接到了皇帝的旨意,早早等在门口,见到魏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把人引到后院单独的小院里。
小院收拾得干净整洁,窗明几净,院子角落种着一丛月季,还开着几朵淡粉色的花,风一吹,花瓣落在青石板地上,带着淡淡的甜香。魏颖站在小院门口,看着满院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屋内土炕上,暖融融的。原主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被皇后诬陷,背了谋害皇嗣的黑名,被家族抛弃,死得不明不白,现在案子翻了,皇后获罪,赵家倒台,原主家族也因为当年主动和原主撇清关系,没被牵连,反而得了皇帝的安抚赏赐,一切都按照原主的执念扭转过来了。
魏颖站在银杏树下,一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她肩头。她能感觉到心里那股常年不散的怨恨寒气,像冰雪遇到暖阳一样,慢慢开始融化,那种紧绷了几个月的沉重感,一点点松了开来。
阳光透过枝叶落在魏颖脸上,暖融融的,把肩上伤口的疼都熨得轻了几分。银杏叶的清苦香气裹着线香的淡味,钻进鼻腔,整个人都跟着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