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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从昭通到盐津,两百八十里。

说是路,其实大半是挂在悬崖上的栈道。乌蒙山的余脉在这里收束成一道道深谷,关河劈山而过,水声轰鸣,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盐津就建在关河两岸的陡坡上,吊脚楼一层叠一层,像贴在崖壁上的一幅画。

走了四天。

第一天出了昭通城,地势还算平缓,关河在远处蜿蜒。第二天开始爬坡,路窄了,碎石多了,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深谷。第三天翻了一道垭口,风大得邪乎,吹得人睁不开眼。第四天下午,远远看见了盐津——关河两岸密密麻麻的房子,像蜂巢一样嵌在崖壁上,一条铁索桥横跨河面,把两岸连起来。

沈惊寒站在山道上往下看。

"那就是盐津?"

"嗯。"谢清辞说,"茶马古道北线出云南的最后一站。"

两人沿山路往下走,路越来越陡,到最后几乎是踩着石阶一级一级下。膝盖受不了,沈惊寒找了根木棍当拐,谢清辞没用,但步子慢了,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到了河边,过了铁索桥。桥晃得厉害,木板缝隙大,能看见底下翻滚的关河水,暗绿色的,打着旋。谢清辞走过去的时候,铁索晃了一下,他停了一步,手指扣住铁索,站稳了,继续走。

沈惊寒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桥,上了岸,盐津的街面窄得像一条缝,两面是吊脚楼的柱子,头顶只露一线天。空气里是河水的腥味、桐油的味道和炊烟味。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多是背夫和马锅头。

找了家客栈,叫"临江",在半山腰,窗户对着关河。房间小,但干净,床铺是竹板架的,硬,但比睡岩洞强。

放下行李,沈惊寒坐在窗前,看着关河的水往下冲。

"先找谁?"

谢清辞坐在桌边,把地图册摊开。

"盐津是出滇入川的关口,所有走北线的人都在这儿歇脚、验关。"他说,"先去关卡,查辛亥年秋天的过关记录。再找马店和背夫帮,问陈砚山和师父有没有经过。"

"关卡会留记录?"

"不一定。但盐津是税关,收过路税的,按规矩要登记姓名、籍贯、货物。小商小贩不一定登,但陈砚山带三匹骡子的货,一定登了。"

两人出了客栈,沿吊脚楼的木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走,到了河边。关卡在铁索桥北头,一间石屋子,门口站着两个兵卒,腰上挎刀。

沈惊寒上前递了路引。

"两位军爷,打听个事。辛亥年秋天的过关登记,还能查吗?"

兵卒接过路引,看了马老爷的名头,脸色缓和了些。

"辛亥年的?多少年了,早没了。"

"一本都没有?"

"没了。前年发大水,关河水漫上来,底层的册子全泡了。辛亥年到宣统年间的,一本不剩。"

沈惊寒没指望能查到,但亲耳确认了,还是有点失望。

"那有没有老人记得辛亥年秋天过了些什么人?"

兵卒想了想。

"你问老税吏。老周,姓周,管了三十年关卡,去年退了,住在后街。他记性好,什么人什么时候过的,他脑子里有本账。"

谢了兵卒,两人沿河边往西走。后街是盐津背后的一条窄巷,石头房子,潮湿阴暗。老周家在巷子最里头,门半掩着,院子里种着几棵辣椒,红彤彤的。

老周六十出头,瘦,黑,脸上全是风霜的褶子。听了来意,他搬了条凳子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想了半天。

"辛亥年秋天……"他嘟囔着,"那年乱,过路的人比往年多一倍。石贩子……姓陈的……"

他猛地一拍大腿。

"想起来了。陈砚山。浙江来的,卖石头的,每年秋天过。辛亥年那趟过了,九月初七过的关。"

沈惊寒和谢清辞对视一眼。

"他过了关?往四川方向?"

"对。过了桥,往南广河方向走的。"老周磕了磕烟袋,"但他不是一个人过的。"

"还有谁?"

"两个。"老周伸出两根手指,"一个高瘦的年轻人,穿青衫,腰上挂剑,左手腕戴玉。还有一个——"

他停了停。

"还有一个矮胖的,穿褐衫,手里提着个袋子。"

一高一矮。和昆明黑巷里的人一样,和昭通福兴楼里的人一样。

"他们一起过的关?"

"不是一起。"老周摇头,"陈砚山先过的,上午。那个矮胖的下午过的。那个高瘦的——天快黑了才过的。"

"他们不是一起的?"

"不像。陈砚山过的时候,矮胖的还在桥那头等。高瘦的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急匆匆的,问了我一句'前面过了个卖石头的浙江人没有',我说上午就过了。他谢都没谢就追了。"

谢清辞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师父追着陈砚山过了关。"他说。

"对。"老周点头,"那个高瘦的年轻人,追着陈砚山走的。"

"矮胖的呢?"

"矮胖的也过了关,但走得慢,在桥那头歇了一晚上,第二天才走。"

"往哪个方向?"

"同一个方向。南广河,然后到宜宾。"

三个人,前后脚,过了盐津关,往四川去了。

沈惊寒沉默了一会儿。

"老伯,您还记得他们过了关之后,有没有人回来过?"

老周想了想。

"没有。"他说,"过了关往北走,很少有人回头。但——"

他顿了顿。

"第二年春天,有人从四川那边回来,带了个消息。说宜宾往北的道上,死过两个人。"

沈惊寒和谢清辞同时抬起了头。

"什么人?"

"不知道名字。但有人看见尸首了,一具在宜宾北边的山道上,一具在更远的地方。官府收了,没查出来历。"

"一具在宜宾北边,一具在更远的地方?"

"对。两具尸首,隔了几十里。"老周说,"有人说是打架打死的,身上有刀伤。"

"什么样子?"

"不知道。但听见过的人说,其中一具——左手腕上有东西。"

谢清辞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玉?"

"对。玉的,绿的,碎了。"老周看着他,"你——"

谢清辞站了起来。

"老伯,宜宾北边的山道,具体在哪儿?"

"南广河往北,过喜捷镇,再走三十里,有个叫'双河场'的地方。那一带山高林密,人少。"老周看着他的脸色,没再问下去。

两人谢了老周,出了后街。

关河的水声在身后轰鸣,铁索桥在夕阳下晃着,影子投在河面上,碎成一片。

谢清辞站在河边,看着北边的路。

"双河场。"他说。

"明天走?"

"明天走。"

沈惊寒看着他。谢清辞的侧脸在夕阳下轮廓分明,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着。

"先吃饭。"沈惊寒说。

"嗯。"

两人沿吊脚楼的木楼梯往上走。沈惊寒走在前面,谢清辞跟在后面。走到一半,谢清辞停了一步。

"沈惊寒。"

"嗯?"

"如果那具尸首是师父——"

他停了停。

"玉碎了。"

"碎了也能认。"沈惊寒回过头,"玉镯还在你腕上。一对的,还是单的?"

谢清辞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玉镯。

"单的。师父那枚,不知道什么样。"

"去了就知道了。"

谢清辞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上走。盐津的暮色来得快,关河两岸的吊脚楼里一盏一盏亮起了灯,倒映在河水里,碎成金色的波纹。

远处传来背夫的号子声,低沉,悠长,在峡谷里回荡。

像有人在喊,又像山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