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决定走之后,反而比之前任何一次出发都从容。
不是逃命,不是被追,是主动往一个方向去。这种感觉让沈惊寒觉得踏实——哪怕前方什么都没有,至少脚下的路是自己选的。
收拾东西用了两天。
菜畦里的青菜能摘的都摘了,装了半篮子,送给了隔壁木屋的阿婆。阿婆接过篮子,问他们去哪儿,沈惊寒说走亲戚,阿婆笑了笑,没多问,从屋里摸出两双她自己纳的布鞋塞给谢清辞。
"山路磨脚,穿这个。"
谢清辞接过,低头看了看——针脚细密,鞋底纳了千层,硬实。
"多谢。"
阿婆摆摆手,转身回了屋。
柴堆里的干柴分了一半留给寨子里的人,铁锅刷干净倒扣在灶台上,雪花膏瓷罐还剩小半罐,沈惊寒没舍得扔,塞进了包袱最里层。那块如意贴着胸口放着,和上次一样。
谢清辞把那张字条和印章用布包好,缝在衣襟内侧的夹层里。玉镯戴在腕上,没摘。
第三天清早,两人背起包袱,锁了木屋的门。
钥匙交给阿婆,说要是年底不回来,就把门打开,东西谁用谁拿。阿婆接过钥匙,叹了口气。
"年轻人,总待不住。"
"待够了。"沈惊寒笑了一下。
寨子里没人送行,但大青树下坐着几个女人,看见他们走过来,都停了手里的活,朝他们点了点头。谢清辞也点了点头,没说话。
出了寨门,上了山道。
这回走的是北边,和来时相反的方向。山道熟悉,翻过那道山梁,就是他们当初下来的路。但心境不同了——来时是狼狈出逃,肩上带伤,身后有追兵。这回是晴天白日,包袱里装着干粮和药,腕上戴着玉镯,胸口揣着如意。
沈惊寒走在前面,拿木棍探路。谢清辞跟在后面,脚踝的肿消了,走路利索了,只是偶尔踩到不平的地方会微微顿一下。
"往哪儿走?"沈惊寒问。
"先去昆明。"谢清辞说,"霍重山说师父在那儿停过,从昆明往北,再查。"
"昆明多远?"
"从这儿走,快马七八天,走路十来天。"
"走大路还是山路?"
"大路。"谢清辞说,"不赶,慢慢走。"
两人沿山道往北,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叫"平川"的小镇。镇子比之前路过的都大,有驿站、有客栈、有集市,还有一家银匠铺。谢清辞在银匠铺门口停了一步,又走了。
沈惊寒买了两双草鞋,一双自己穿,一双给谢清辞。谢清辞的布鞋还好,但沈惊寒那双已经磨穿了底。
在平川歇了一晚,第二天继续走。路渐渐平坦了,山少了,坝子多了,空气里的湿暖慢慢变干变凉。滇地的气候在变,往北走,一天比一天凉。
第五天,路过一座关隘。
关隘不大,但守着要道,城门上写着"罗平关"三个字,斑驳了,漆掉了一半。递了路引,守关的看了马老爷的名头,客气地放行,还指了指前头的路。
"过了关再走两天,就到曲靖府了。曲靖往西北走,七八天到昆明。"
"多谢。"沈惊寒道了谢。
过了关,地势忽然开阔。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坝子,田畴纵横,远处有城池的轮廓,炊烟袅袅,比滇南的寨子大得多,也比腾冲规整。
"曲靖。"谢清辞说。
"看着不小。"
"府城。"
两人在坝子里的官道上走,路上行人多了起来,挑担的、赶牛车的、骑驴的,还有一队官兵从南边过来,盔甲在秋阳下泛着光。沈惊寒和谢清辞靠边让了让,官兵目不斜视地过去了。
"离昆明越来越近了。"沈惊寒说。
"嗯。"
"你师父要是真从昆明往北走,路上会留下什么痕迹?"
"不知道。"谢清辞想了想,"他不是会留痕迹的人。但那枚印章在北边出现,说明有人带着它往南走。带着它的人,要么是认识他的人,要么是从他身上拿走的。"
"你是说——"
"如果他还活着,印章不该流落在外。"谢清辞的声音很平,"如果死了,东西被人收了,往南走的人就是最后接触他的人。"
"找到那个人。"
"找到那个人。"
官道上的尘土被秋风卷起来,落在两人的衫子上,灰扑扑的。沈惊寒拍了拍肩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罗平关的轮廓已经缩成一个小点,嵌在山脊线上。
前方是曲靖,是昆明,是更北的地方。
路还长。
但方向对了。
曲靖府城比想象中繁华。
城墙高厚,城门洞开,车马行人进出不断。街面铺着青石板,两侧店铺林立,招牌密密麻麻,卖布的、卖药的、卖笔墨纸砚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油炸的香味和马粪味,比寨子复杂,比腾冲规整。
沈惊寒和谢清辞在城门口递了路引,守门的兵卒看了一眼马老爷的名头,没多问,挥手放行。
进城之后,两人先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叫"悦来",不大,但干净,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正是花期,香气满院。沈惊寒要了两间上房,谢清辞没说什么——在寨子里同住一间木屋习惯了,但进了城,规矩还是得讲。
放下行李,沈惊寒坐在窗前,看着天井里的桂花树。
"先找什么?"
谢清辞坐在桌边,从衣襟夹层里摸出那枚印章,放在桌面上。
"银楼。"他说,"印章是青田石,刻工粗,不是本地手艺。但温长亭当年用的东西,如果有人认得,银楼的人可能见过类似的。"
"你是说,找打过这枚印章的铺子?"
"不一定打得出来,但青田石产自浙江,在云南不常见。卖石料的铺子少,问一问,兴许有人记得。"
沈惊寒点了点头。
"还有——"谢清辞从包袱里翻出那张字条,展开看了看,又折好,"字条上的纸,不是滇地的纸。滇地产竹纸,粗糙发黄。这张纸白,薄,韧性好,像是江南的宣纸或者皮纸。"
"你师父是江南人?"
"嗯。杭州。"谢清辞说,"他跟我提过,老家在西湖边上,后来出来的。"
"那字条用的纸,可能是他从江南带过来的。"
"或者——"沈惊寒接上,"他在曲靖、昆明一带买到了江南来的纸。这种纸不便宜,不是寻常铺子卖的,得去大一点的笔墨庄。"
"先去笔墨庄。"
两人出了客栈,沿主街往东走。曲靖的街比腾冲宽,铺面也大,走了一段,看见一家"松鹤堂",卖笔墨纸砚的,门面阔气,橱窗里摆着各色纸张和砚台。
进去之后,掌柜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先生,戴眼镜,正在柜台后头裁纸。沈惊寒上前搭话。
"掌柜的,请问一下,这种纸你们这儿有吗?"
谢清辞把字条递过去。老先生接过,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纸面。
"这是净皮宣,安徽泾县来的。我们这儿有,但不多,一年也就进个几刀。"
"什么时候进的货?"
"上一批是今年春天。"老先生想了想,"但这张纸不是新的,看这折痕和发色,少说放了五六年,甚至更久。"
"五六年前的纸,你们还记得谁买过?"
老先生笑了。
"客官说笑了,五六年前的买卖,哪记得住。"
沈惊寒没指望他记得,又问:
"那再往前呢?十年前、十一年前,这种纸你们进过吗?"
"十一年前……"老先生掐着手指算了算,"那是辛亥年,对,辛亥年秋天进过一批。那批纸好,是特选的,比寻常的净皮宣还薄一分,韧性更好。进的不多,十刀,很快就卖完了。"
谢清辞和沈惊寒对视了一眼。
"辛亥年秋天。"谢清辞重复了一遍。
"对,辛亥年。那年乱,货不好走,这批纸还是托马帮从贵州绕过来的。"老先生把字条递回来,"怎么,客官这纸有什么讲究?"
"没什么,家里翻出来的旧东西。"沈惊寒接过字条,收好,"多谢掌柜的。"
出了松鹤堂,两人沿街继续走。
"辛亥年秋天。"沈惊寒说,"你师父留字条的时候。"
"嗯。"
"他那时候在哪儿?"
"不知道。"谢清辞看着街上的行人,"字条上写'死在昆明',但霍重山说他在昆明出过事。如果他辛亥年秋天在昆明,买了纸,写了字条——"
"那字条是在昆明写的。"
"对。"
"然后呢?"
"然后他往北走。"谢清辞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或者往北去了别的地方,再往北。"
两人走到一条巷子里,巷子深处有几家银楼和当铺。谢清辞在一家叫"天宝"的银楼门口停了脚步。
进去。银楼里光线暗,柜台里摆着银镯子、银簪子、银锁片,琳琅满目。柜台后头坐着个中年男人,穿绸衫,正拿小锤敲银片。
沈惊寒上前,拿出那枚印章。
"掌柜的,这种青田石,你们这儿有吗?"
中年男人放下锤子,接过印章,翻来覆去看了看。
"青田石,有。但这种成色的,我们不用。太软,打不了细活,一般拿来练手或者刻闲章。"
"你们这儿有人刻闲章吗?"
"刻章的隔壁就有,姓周的老头,干了四十年了。"男人指了指巷子口,"不过这枚——"他指着印章上的印文,"不是周老刻的。刀法太生,周老的手艺比这细十倍。"
"你能看出是什么时候刻的吗?"
男人又看了看,手指摸了摸印文边缘的磨损。
"不好说。但看这磨损,至少五六年了,甚至十年往上。青田石软,刻了字放久了,边缘会慢慢磨圆。这枚磨得厉害,年头不短。"
"十年前呢?"
"十年前——"男人想了想,"十年前我还没接这铺子,我爹在的时候。你要问,去隔壁问问周老,他在这儿干得久,兴许见过类似的。"
两人谢了掌柜的,去了隔壁。
周老头果然在。七十多岁了,花白胡子,戴老花镜,正在刻一方砚台。听了来意,接过印章,凑到灯下看了半天。
"这刀法……"他嘟囔了一句,"不是行家刻的,但手上稳。你看这笔画的起收,不犹豫,是练过的。不是刻章的手艺,是使刀的手艺。"
"使刀?"
"练武的人拿刀,刻起字来就是这个样子——下刀快,收刀利落,不拖泥带水。"周老头把印章放下,"谁刻的?"
"我师父。"谢清辞说。
周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这石头,你们哪儿来的?"
"货郎手里买的。"
"货郎……"周老头想了想,"那说不准了。这种青田石,十年前曲靖有过一批,是个浙江来的石贩子带来的,卖给了几家银楼和笔墨庄。后来再没来过。"
"浙江来的石贩子?"
"对,姓什么不记得了,每年秋天来一趟,带了石料走马帮线路往南卖。辛亥年那趟之后就没再来过。"
辛亥年。又是辛亥年。
谢清辞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石贩子走的是哪条线?"
"往南走茶马古道,到腾冲,再到缅甸。"周老头说,"往北走贵州,到四川。两条线都走。"
"他有没有带过别的东西?不是石料,是——人?"
周老头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只管刻东西,不问他别的。"
沈惊寒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多谢周老。"
出了银楼,巷子里安静,只有远处街上的喧闹声隐隐传来。
谢清辞站在巷口,看着街面上的日光。
"辛亥年秋天。"他说,"师父在昆明买了纸,写了字条。同一时间,一个浙江石贩子在曲靖卖青田石。然后石贩子没再来过。"
"石贩子不来了,你师父也不见了。"
"两条线断了同一个时间。"
沈惊寒看着他。
"你觉得不是巧合。"
"不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下一步?"沈惊寒问。
"昆明。"谢清辞说,"去找那个石贩子的下落。他走茶马古道,沿途寨子、马帮、商号,总有人记得他。"
"还有你师父。"
"还有我师父。"
沈惊寒点了点头。
"那明天走?"
"明天走。"
两人沿巷子往回走,经过松鹤堂的时候,谢清辞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橱窗里的宣纸。
"那种净皮宣。"他说。
"嗯?"
"十一年前那批,特选的,比寻常薄一分。"谢清辞的声音很轻,"师父为什么买那种纸?"
"为什么?"
"那种纸薄、韧、不洇墨,适合写小字,也适合——"他顿了顿,"拓印。"
"拓印?"
"拓印碑帖、印章。"谢清辞看着橱窗里的纸,"他带了印章,买了薄宣纸,可能不只是为了写字。"
沈惊寒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是说,他拓了什么东西?"
"不知道。"谢清辞转过身,继续往回走,"但值得查。"
桂花香从客栈天井里飘过来,甜甜的,和那罐雪花膏的香味混在一起。沈惊寒跟上去,并肩走在曲靖的石板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