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蚀痕落寨
沉沉的天幕压在青石寨的头顶，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铁锈混着腐朽的怪味。
凌野蹲在寨后老槐树下，指尖轻轻按住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灰纹。那是蚀痕。
蚀纹本源笼罩这片大地，是世间万物都要遵守的底层秩序。本源降下蚀痕，是惩戒，也是筛选。但凡生灵触碰到本源的禁忌，或是天生就不被本源接纳，蚀痕便会顺着血肉蔓延，最后把人化作一捧冰冷飞灰。
青石寨藏在群山夹缝，是个不起眼的小寨子。这里的人世代谨小慎微，避开本源的诸多禁忌，靠着山间微薄的灵息艰难活着。寨里的老人常说，顺从本源，方能苟全。
凌野从小就和旁人不一样。
别的孩子吸纳天地间散逸的本源碎片，滋养自身，顺着本源的路子修行。可他不行。本源之力一入体，就像烧红的烙铁扎进经脉，疼得他浑身抽搐。他的身子，天生排斥蚀纹本源。
后来他慢慢摸索出一条诡异的路——不靠借取外界本源，以血肉为炉，以神魂为薪，在自己体内，浇筑独属于他的己源。也就是身铸己源。
这条路凶险万分，每往前一步，都如同行走在深渊边缘。这件事他谁都没告诉，连寨子里最亲近的阿公都瞒着。他知道，一旦暴露，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违背蚀纹本源的异类，是必须被清除的灾祸。
“凌野！你躲在这里做什么，阿婆喊你回去分薯干了！”
清脆的声音从路口传来。是苏朵。
少女穿着粗布短衫，扎着简单的马尾，脸蛋被山风吹得泛红。她手里拎着一个竹篮，跑过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最近几天，山间的蚀痕越来越多，已经有外出采药的寨民，在外头被蚀痕吞噬，再也没有回来。
凌野收回手，把小臂上的痕迹藏进衣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没什么，只是看看山那边。”
苏朵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连绵的黑山，小声咬着唇：“我总觉得心里发慌，昨夜我听见山里面有奇怪的响动，阿公说，是本源躁动了。”
凌野的心猛地一沉。他能感觉到，四周流动的本源气息，正在变得狂躁、暴戾。
不等他开口安抚，一声尖锐的长啸，骤然撕裂了寨子上空沉闷的寂静。
几道身披青灰道袍的人影踏着浮空的本源灵光，自云层俯冲而下。他们衣袖上绣着一圈暗灰色纹路，是巡守本源秩序的宗门巡卫。
为首的修士目光冰冷，扫过下方小小的村寨，声音如同寒冰，传遍每一个角落：“奉宗门令，搜寻悖逆本源的己源者！全寨封锁，逐一查验本源根骨！”
寨子里瞬间炸开了锅，恐慌像潮水一样席卷所有人。妇孺的惊呼声、孩童的哭喊声此起彼伏。寨老快步上前，弯腰拱手，语气带着哀求：“上仙，我们青石寨世代守序，从来不敢触碰本源禁忌，这里不会有己源者啊！”
“有没有，验过才知道。”那巡卫抬手一挥，一道灰蒙蒙的本源光网铺开，笼罩整个寨子。光网掠过人体，但凡根骨正常，只会泛起淡淡的微光；若是异类，便会引动蚀痕，当场被本源之力绞杀。
凌野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把苏朵往身后挡了半步。他体内的己源，和蚀纹本源天生冲突，一旦被这道光网扫到，立刻就会暴露。
苏朵抓住他的衣角，指尖冰凉，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她不怕吃苦，不怕进山遇到野兽，可这些掌控本源力量的修士，还有传说里会吞人的蚀痕，让她从心底生出恐惧。她仰起头看向凌野，声音发颤：“凌野，怎么办……”
“别出声，跟着我。”凌野压低声音，掌心悄悄绷紧，体内那股微弱、却完全属于自己的己源，在经脉深处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引爆。他心里很慌，他才十六岁，他不想死，更不想让苏朵跟着送命。
巡卫的光网一点点推进，已经有几个寨民被扫过，平安无事，稍稍松了口气。可为首修士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凌野的方向。他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和周遭本源格格不入的气息。
“那边那个少年，站出来。”
凌野心脏狠狠一缩。
就在这时，大地猛地震颤起来。寨子外围的山石缝隙里，一道道漆黑蚀痕疯狂蔓延开来！本源躁动失控了！不是巡卫引动，是这片区域的蚀纹本源，自行爆发！
灰黑色的蚀痕如同毒蛇，顺着地面飞快攀爬，碰到的草木瞬间枯焦碳化。靠外侧来不及躲闪的两个寨民，一声惨叫之后，皮肉飞快消融，转瞬化为飞灰。
“蚀痕爆发！不好！”巡卫们脸色大变，他们是来搜查异类，不是硬扛本源暴走的。
场面彻底乱了。哭喊声、崩塌声、本源激荡的轰鸣混在一起。寨老被飞溅的碎石砸倒，咳着血朝着凌野大喊：“走！凌野，带着苏朵往裂隙跑！本源夹层，或许能躲！”
那是寨里代代相传的秘密，群山之间有一处本源裂隙，是蚀纹本源裂开的缝隙，形成的异度夹层。危险，但也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凌野看着阿公倒下的模样，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酸涩又滚烫。他来不及悲伤，一把攥紧苏朵冰凉的手。
“跟紧我，不要松手！”
苏朵吓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哭出声，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掌。
少年拉着少女，在疯狂蔓延的蚀痕和混乱的人群里，朝着后山隐秘的裂隙狂奔。身后，巡卫的怒喝、蚀痕吞噬生灵的滋滋声响，紧紧追在他们背后。
凌野清楚，从蚀痕落寨这一刻起，安稳的日子彻底没了。他身铸己源，生来和蚀纹本源对立。往后前路，步步都是死局。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护住身边的人。
裂隙入口就在前方，一片扭曲朦胧的灰雾，那是异度夹层的入口。凌野回头望了一眼已经陷入火海与蚀痕的青石寨，眼底压下翻腾的悲痛，咬着牙，拉着苏朵一头扎了进去。
灰雾包裹上来，周遭的光线瞬间扭曲，外界的声音被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