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限
下课铃猝然响彻整栋教学楼,击碎课堂凝滞的氛围。
周遭瞬间喧闹四起,桌椅推拉碰撞的声响、少年间肆意的说笑打闹交织在一起,鲜活又热闹。所有人都松弛地沉溺在平凡的课间日常里,唯独江敛周身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冷,端坐原位,分毫未动。
身侧传来轻微的动静。
谢逾白垂着眼,安静收拢桌面的书本习题。他动作利落淡然,自始至终目光平直,没有向旁边多余扫视一眼,全然是对待陌生人的疏离姿态。
仅仅十几日的主动追逐,还不足以让谢逾白产生任何波澜。
可对江敛而言,身体的反应早已超越短暂的习惯。
看见那人抬手合书、准备起身离开的瞬间,他肩线下意识绷紧,躯体近乎本能地微微前倾。这不是十几天刻意纠缠养成的条件反射,是往后七年朝夕相守、刻骨牵绊,硬生生烙进血肉深处的惯性。
七年里,他早已熟稔谢逾白每一个细微动作。对方稍有动身的迹象,他便会下意识戒备、追随、等候,生怕转瞬之间人就脱离视线。
但这一次,江敛硬生生按住了所有动作。
没有起身,没有侧目,连眼底微动的情愫都被他强行压沉。前世那通电话结尾刺骨的冷意,无需刻意回想,早已刻进神经,轻轻一碰,便能扑灭所有汹涌的悸动。
谢逾白背起书包,起身离座。清冽干净的气息浅浅擦过肩头,很快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敛始终垂眸盯着桌面空白的习题,视线稳稳定格,纹丝不动。
换作从前,无论课堂还是放学,他的目光永远会下意识追随谢逾白的身影,寸步不离。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在乎,浓烈、偏执、深入骨髓,比这短短几年的关注在乎、十几天的追求更加厚重深沉。
也正是这份太重、太满的在乎,曾经亲手将两人都拖入无尽深渊。
走廊人声鼎沸,来来往往的学生步履轻快。阳光透过长廊玻璃窗落下来,暖意融融,照着周遭一片鲜活明媚。可落在江敛身上,却驱不散半分寒凉。
他是唯一滞留过往、背负结局的人。
静坐良久,江敛才抬眸起身,随人流走出教室。
教学楼门口人流攒动,放学的学生成群结队涌向校门。视线尽头,是那条他坚守等候了十几天的老路。
身体本能的趋向从未更改。
双脚不受控制地朝着校门方向微偏,多年的惯性驱使着他,像往常一样守在路口,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这是无需思考、无需刻意的本能。
两秒后,脚步一顿,他缓缓偏转方向,背离校门口的人潮,走向了完全相反的僻静小路。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短短一个转身,割裂的是几年的关注、十几天的追逐,更是未来七年偏执入骨的执念。
他不再等候,不再刻意偶遇,不再深夜刷屏发消息,不再用尽一切办法挤进谢逾白的世界。
所有藏在骨血里的靠近欲、占有欲、不安感,全部被他强行封压。
他依旧在意,依旧心动,那份深埋的爱意从未减半。
可正是因为太过在乎,他才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从前,他总以为抓住,才算是拥有。现在他明白,放手,才不会亲手毁掉。
热闹的放学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林间小路安静微凉。
江敛步履平稳,一步步往前走。
一条无形的界线,自此彻底横亘在两人之间。
此生,他亲手止步,再不妄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