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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烬未熄

无边黑暗里,最后钉在江敛灵魂上的,就是听筒里那道冷硬决绝的声音。

撞击留下的钝痛还残留在意识深处,骤然之间,无数声响一齐涌了进来:笔尖蹭过纸页的沙沙声,周围少年低声说笑的动静,风掠过窗外树梢的轻响。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厚重的薄膜,缥缈又失真,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

江敛猛地睁眼,后背浸出一层冰凉的薄汗,四肢依旧带着濒死时刻遗留的僵硬滞重感。

他垂眸望向桌面。手掌完好干净,没有干涸的痕迹,指尖也不复当时不受控制的震颤。摊开的习题册字迹清晰,熟悉的教室铺展在眼前。不是弥留里的幻梦——他确确实实回来了。

江敛在心底迅速锚定此刻的时间。课本是大三的,还很新,只有前面几页落了零星笔记,正是刚开学不久。

在前世的这一段,他还只是远远默默关注谢逾白。一想到等到毕业,就再也没有靠近的理由,所以他才在这个时节正式开始追逐。算到现在,也才十几天。

那些日子,他每天守在校门口,消息一条接着一条送过去,把满腔灼热都扑到这个人身上。谢逾白始终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不接受,也不干脆拒绝,就这么悬着,不远不近。一切都还停在追逐的起点,尚未滑向后来那场将两人一同吞噬的毁灭。

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冲撞、翻涌。

无休止的争执,一遍又一遍的追问,那些因为惶恐而越界的试探,像柔韧的细丝,一圈圈把两人缠得越来越紧。他记得那些温存的片段;在谢家骤然倾颓之后,他借着资助的名义,抓住机会,把谢逾白留在了自己的世界。

他们的确拥有过一段真心交付的时光,轻松、热烈,安稳地度过了两年。可等到谢逾白越来越耀眼,藏在江敛骨血里的不安便悄悄生根,占有欲日复一日地蔓延,猜忌随之滋生。那些温柔,就在一次又一次的拉扯、试探与对峙里,被慢慢磨空。

到最后,便是那场耗尽所有耐心的争吵,猝不及防的车祸。濒死之际,他编好出国退场的说辞,悄悄嘱咐助理封死所有消息,只为不让谢逾白被沉重的愧疚捆住一辈子。而留在他意识里最后的,就是那一句斩断所有牵连的狠话。

身侧传来椅子轻擦地面的细碎声响,一缕清冽的气息慢慢靠近,谢逾白落了座。

江敛的呼吸骤然一滞。

本能在心底疯狂叫嚣。目光几乎要不由自主地偏过去,心底翻涌着未曾熄灭的喜欢;他几乎就要像从前那样自然搭话,盘算好放学照旧去门口等,到了夜里,再源源不断地发消息,一点点探问对方的近况与心情。

可就在这一瞬间,濒死的寒意轰然压下了所有冲动。

前世,正是从这一次又一次主动、试探与紧追不舍开始,他一步一步踩进深渊。他看得透彻:就算他们短暂拥有过温柔,只要心底那股想要牢牢留住对方的执念破土而出,就会再次吞噬所有温情,把两个人一起拖入绝境。

江敛安安静静坐着,没有转头,没有多出任何一个多余的小动作。那些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的话,死死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不肯漏出来。

明明近在咫尺,他却不敢再碰。

爱意依旧在胸腔里滚烫,但生死相隔的结局像一块巨石悬在头顶,沉甸甸压着他。上一辈子,他不顾一切地奔赴,短暂相拥,最后落得两败俱伤。这一世,他决定把这份心意深深埋起来。不再蹲守在校门口,不再不分昼夜地追问、逼近。

教室里的喧闹还在流淌,周围的少年都浸在鲜活松弛的日常里。只有江敛独自困在属于自己的梦魇之中。旁人越是轻松热闹,就越衬得他心底一片死寂、压抑。

不必强求回应,不必强求相伴。只要停下追逐,就是他此刻唯一能做到的保全。

这条路,他绝不会再踏进去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