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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月当空

克雷薇在壁炉之家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没有合眼。

她躺在逼仄的集体宿舍里,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那些呼吸轻而均匀,像是被人用尺子精确丈量过。没有人说梦话,没有人翻身,甚至连磨牙的声音都没有。二十几个孩子挤在同一间屋子里,却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道裂纹从墙角蜿蜒至房间正中,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发酸,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有一股洗不掉的味道。不是臭,而是一种冷冰冰的、类似消毒水的气味。它不温暖,但至少是干净的。

她想,也许这里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

第二天,她发现自己错了。

讯练场在地下。

克雷薇跟着队伍走下那串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时,感到空气正在一点一点变冷。不是天气转凉的那种冷,而是一种从四面八方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地下沉睡了太久,连呼吸都带着陈腐的气息。

台阶尽头是一扇铁门。

教官推开它,门后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两层楼高。墙壁上嵌着一圈暗红色的晶石,发出的光芒与走廊里的灯如出一辙。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某些区域的土色比其他地方更深,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赭褐色。

训练场上已经有人在等他们。

不是教官,是孩子。

是昨天把她的铃兰踩碎的那个少年。

他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握着一柄木剑。那剑是训练用的,没有开刃,但被他握在手里的姿态却像握着真家伙一样自然。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几排孩子,精准地落在了克雷薇身上。

“新来的。”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善意,“出来。”

克雷薇没有动。

“我叫你出来。”少年把木剑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昨天的规矩,还没学够?”

旁边有人推了她一把。克雷薇踉跄着从队列里跌出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抬起头,看见少年的靴子已经停在她面前。

“站起来。”

她站了起来。

“接着。”

一柄木剑朝她飞过来。克雷薇下意识伸手去接,却没能接住,剑身重重地砸在她胸口,然后滑落在地。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像是风吹过枯叶。

“捡起来。”

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剑柄的那一刻,少年的木剑已经劈了下来。

克雷薇甚至没有看清那一剑是怎么来的。

她只觉得肩膀一麻,整个人已经摔在了地上。疼痛迟了一秒才传到大脑,像一记闷雷在骨头里炸开。

“太慢了。”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再来。”

她咬着牙爬起来,这一次把剑握紧了。

但握住也没用。

少年的剑太快、太准、太狠。每一剑都落在她握剑的手上、肩膀上、膝盖上,那些最疼但不会致命的地方。克雷薇一次次摔倒在泥地上,又一次次爬起来。她的手掌磨破了,膝盖磕肿了,左边肩膀挨了三剑,已经抬不起来了。

但她没有哭。

少年停下来,歪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微妙的意外,像是屠夫发现今天这只羊比昨天那只要多花一点力气。

“还行。”他下了评语,“至少不会哭着喊妈妈。上一个哭的,哭到一半就被送走了。”

他转过身,朝围观的孩子们挥了挥手:“都散开。今天的规矩是,在她倒下之前,谁都可以上来。”

没有人动。

“怎么?”少年回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怕她?一个新来的?”

还是没有人动。

然后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低,像是刀刃擦过磨刀石,带着一种金属质地的平静。

“我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克雷薇撑着木剑,从泥地上抬起头。

她看见那个银发的女孩从人群尽头走出来。

佩露薇利。

她今天把头发扎了起来,露出整张脸。那张脸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衬得她眼底的暗红色更加鲜明。她的五官其实生得很好看,眉骨高而流畅,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抿起来的时候只有一条淡淡的线。

但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好不好看。

因为她的眼睛太冷了。

那不是装出来的冷漠,也不是被环境磨出来的麻木。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与生俱来的寒意,像是冬天最深处一块永远晒不到太阳的冰。

她走到场地中央,站在克雷薇和少年之间。

少年挑了挑眉:“佩露薇利?你什么时候对新来的这么上心了?”

佩露薇利没有理他。

她只是低头看了克雷薇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但克雷薇看到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像探照灯扫过黑暗,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让开。”她说。

语气很平,不带任何情绪。

克雷薇没有动。她握着木剑的手在发抖,不全是疼的。她看着佩露薇利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谢谢,或者小心,但她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少年替她说了。

“哟,护上了?我还以为你除了杀人什么都不关心呢,佩露薇利。怎么,新来的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话没说完。

因为佩露薇利出手了。

克雷薇没有看清那一枪是怎么刺出去的。她只看到一道残影,木枪的枪尖破开空气,发出尖细的破风声,然后少年的木剑就飞了出去,在半空中转了几圈,“啪”地落在地上。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

虎口震裂。

血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泥土上。

训练场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捡起来。”佩露薇利说。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少年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弯腰去捡剑,手指刚碰到剑柄,佩露薇利的第二枪就到了。

这一枪劈在他肩膀上。

声音很闷。

少年整个人被劈得单膝跪地,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佩露薇利站在他面前,木枪搁在他肩膀上,枪尖抵着他的喉咙。

“昨天的规矩,还没学够?”

她把他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还了回去。

少年抬起头,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

佩露薇利低头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得意,没有任何属于胜利者的情绪。她只是看着,像是猎人在看一头已经断气的猎物,正在确认它还会不会再动。

“她以后是我的人。”她说,“谁动她,我动谁。”

声音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训练场上,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收剑,转身,走向场地边缘。

走了几步,停下来,微微侧头。

银白色的碎发从耳边滑落,露出她半边侧脸。暗红色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衬得格外幽深。

她看向克雷薇。

“起来。”

克雷薇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腿在发抖,膝盖痛得像火烧,握剑的手又红又肿,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土。

但她站起来了。

佩露薇利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走到场地边缘,靠着墙,抱着手臂,闭上了眼睛。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训练继续。

但再也没有人敢动克雷薇。

那天晚上,克雷薇去找了佩露薇利。

她在食堂角落的位置找到了她。银发女孩独自坐在长桌最末端,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手里握着勺子,却不吃,只是盯着碗里灰糊糊的液体出神。

克雷薇端着碗在她旁边坐下。

这一次她没有夹菜,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佩露薇利开口了。

“不用谢我。”

她甚至没有抬头。

克雷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谢你?”

佩露薇利终于抬眼看她。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食堂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两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你的眼睛说的。”

克雷薇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佩露薇利没有回答。

她放下勺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食堂的灯光只照亮了她的半边脸,另一半隐没在阴影里。

“那个花。”她忽然说,“叫什么名字?”

克雷薇愣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铃兰。”

“铃兰。”

佩露薇利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某种从未尝过的味道。

“这里没有。”她说。

这是一句陈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克雷薇不知道为什么,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别的什么,不是惋惜,不是遗憾,而是一种比这些更深的、她说不清的东西。

“有的。”她脱口而出。

佩露薇利看向她。

“我来的那条路上,”克雷薇说,“墙根底下长了一株。墙角没有太阳,土也是硬的,可它就是长出来了。白的花,很小,一簇一簇。”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轻了下去。因为她发现自己正在说一件很蠢的事,一朵花,在这个地方,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但佩露薇利没有打断她。

她只是看着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像是一面镜子,把克雷薇说的每一个字都照了进去。

“如果你要看,”克雷薇听见自己说,“我可以带你去看。”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带她去看?她们连门都出不去。

况且,谁会为了一朵花跑那么远?

佩露薇利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克雷薇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听到她说……

“好。”

一个字。

很轻,很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在暗红色的灯光下,无声地碎了。

克雷薇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

那天晚上,克雷薇睡着了。

在睡着之前,她最后想到的,不是训练场上的痛,不是那个少年的木剑,也不是教官冰冷的脸。

她想到的是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但当她看着的时候,她觉得里面应该有点什么。

哪怕只有一点点。

窗外,壁炉之家的塔楼顶上,一轮猩红的月亮正悬挂在枫丹的夜空中。

那月亮很圆,很亮,却透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像是被谁用血涂抹过。

赤月当空。

在这轮月亮之下,两个十一岁的女孩,睡在同一片屋顶下,做着截然不同的梦。

一个梦见铃兰盛开。

一个梦见赤月坠落。

她们都不知道,在往后的岁月里,她们会各自成为对方的铃兰与赤月。

一个负责开花。

一个负责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