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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回到恒瑞祥已是掌灯时分。

霍重山让人把货卸进后院地窖,封了口,上了锁。管账的带着人忙前忙后,账目一笔一笔记清楚。霍重山自己倒清闲,换了件干净袍子,坐在书房里喝茶,核桃又转了起来。

沈惊寒和谢清辞回了客房。门关上,谢清辞坐在床沿,把鞋脱了,脚踝肿得发亮,布条勒出的印子一圈一圈。

沈惊寒倒了热水,拧了毛巾敷上去。热气蒸着肿处,谢清辞的眉头松了一点。

"明天走。"沈惊寒说。

"嗯。"

"回寨子。"

"嗯。"

两人没再商量,就这么定了。事办完了,镯子回来了,段云生跑了,货截了,账清了。腾冲这地方,再待下去就是霍重山的棋盘,他们是棋子,不是棋手。

第二天一早,沈惊寒去前头铺面找那个年轻人,说要走。

年轻人进去传话,回来时说:"霍爷在后院等两位。"

石榴树下,霍重山站着,手里没转核桃,提着个小包袱。

"要走?"

"走。"谢清辞说。

"不多待两天?"霍重山笑了笑,"腾冲好地方,饵块好吃,温泉也舒服。"

"不了。"

霍重山点了点头,不勉强。

"那我送你们一样东西。"他把那个小包袱递过来。

沈惊寒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把短刀,刀鞘是牛皮的,做工比之前的好,刀刃泛着冷光。

"腾冲打的,钢口好。"霍重山说,"路上防身。"

谢清辞拿起一把,拔出半寸,看了看刃口,合上。

"多谢。"

"谢什么。"霍重山摆了摆手,"你们帮了我大忙,两把刀算什么。"

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纸,折好的。

"这是回寨子的路引,马老爷的名头,沿途关卡递上去,没人敢拦。"

沈惊寒接过,收好。

"还有——"霍重山顿了顿,看着谢清辞腕上的玉镯,"温长亭的事,我对不住。当年他要是不在昆明停那两天,兴许不会被卷进那桩事里。"

谢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知道那桩事?"

"知道一些。"霍重山的声音低了些,"但不多。他没细说,我也没多问。只是后来听说他出了事,我找过,没找到人。"

他看着谢清辞,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郑重。

"镯子好好留着。"

谢清辞点了点头。

霍重山笑了笑,恢复那副笑模样。

"走吧,路上小心。"

两人出了后院,从侧门上了街。腾冲的早晨和来时一样热闹,蒸饵块的白气、马粪味、玉石铺子的石粉味,混在一起。

沈惊寒在街边买了两块饵块,一块甜的,一块咸的。甜的递给谢清辞。

"最后一顿。"他说。

谢清辞咬了一口,芝麻酱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回去还能做。"

"寨子里没有芝麻酱。"

"那就换一种。"

两人沿主街走到城门口,递了路引,守城的看了一眼马老爷的名头,没敢多问,挥手放行。

出了城,上了山道。

回程比来时慢。谢清辞的脚踝还没好利索,走不快,沈惊寒也不催,两人一步一步,沿茶马古道往北走。

马帮还是那些马帮,铃铛声叮当叮当,在山谷里传远了。路过怒江铁索桥的时候,谢清辞走得稳了些,没再停。沈惊寒在桥中间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怕了?"

"怕。"

"那还走?"

"走习惯了。"

沈惊寒笑了。

第七天傍晚,寨子的轮廓出现在山道上。

大青树还在,炊烟还在,寨子中央的火塘边坐着几个女人,在烧水。一切和走之前一样,像他们只是出门赶了个集。

木屋的门没锁,推开门,里头干干净净——是寨子里的人帮着收拾的,灶台擦了,床铺叠了,菜畦里的青菜又长了一茬。

沈惊寒放下包袱,在门槛上坐下来。

"回来了。"

谢清辞站在院子里,看着菜畦里的青菜,看着屋后的柴堆,看着石榴树——不是腾冲的石榴树,是寨子边上那棵野石榴,结的果子又小又酸。

他走到菜畦边,蹲下来,拔了一棵杂草。

"番茄该搭架子了。"他说。

"明天搭。"

"辣椒也该摘了。"

"明天摘。"

沈惊寒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

两人蹲在菜畦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到山后面去。炊烟从寨子里的木头房子上升起来,混在暮色里,暖烘烘的。

桂花香从包袱里飘出来——那罐雪花膏的盖子没盖严,一路上颠簸,香气散了不少,但还有一点,淡淡的。

沈惊寒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如意,攥在掌心里。

"到家了。"他说。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动。

"嗯。"

远处山道上,马帮的铜铃声又响起来了,叮当,叮当,和来时一样。

但这次,不用再跑了。

回到寨子的第三天,沈惊寒在收拾包袱的时候,从夹层里翻出了一张纸。

不是那封段云生的信——那封信的抄件,他一直折好收着。这张纸比那封信旧得多,边角发毛,折痕处已经快断了,是谢清辞的东西。

他认得。是谢清辞师父温长亭留下的那张字条,当初在垭口的时候见过一眼——谢清辞一直贴身带着,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塞进了包袱夹层。

纸上只有两行字,毛笔写的,字迹清瘦:

"镯子交清辞,余物尽焚。若有人问起,便说温长亭死在昆明,死得干净。"

辛亥年秋 长亭绝笔

沈惊寒拿着纸,看了两遍。

"你东西掉了。"他拿着纸走到屋外。

谢清辞在菜畦里搭番茄架子,听见声音回头。看见那张纸,手上动作停了。

"放哪儿了?"

"包袱夹层。"沈惊寒把纸递过去,"你师父写的?"

谢清辞接过纸,看了一眼,折起来。

"嗯。"

"辛亥年……那是哪年?"

"十一年前。"谢清辞把纸揣进怀里,"他死那年。"

沈惊寒在菜畦边上坐下来,看着他搭架子。竹竿插进土里,番茄藤缠上去,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晃。

"你师父怎么死的?"

谢清辞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他留了这张字条,人就没了。我在垭口守了十年,等他回来,没等到。"

"霍重山说他在昆明出过事。"

"嗯。"谢清辞把藤蔓绕上竹竿,"但霍重山知道的也不多。"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想这些做什么。"

"不问了。"沈惊寒说,"你什么时候想说再说。"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搭架子。

又过了几日。一天下午,寨子里来了个货郎,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在寨子中央大青树下歇脚。沈惊寒去买针线——他的衫子破了个洞,要缝——货郎的担子上什么都有,针线、头绳、胭脂、胰子、零碎银饰。

谢清辞也跟去了,站在货郎担子前,目光落在一样东西上——

一枚印章。

不是玉的,是石头的,青田石,刻着几个字。货郎见他盯着,拿起来递给他。

"客官好眼力,这是从北边收来的,前清的物件。"

谢清辞接过印章,翻过来看——印文是四个字,篆体,刻工一般,不像名家手笔。但那四个字他认得。

温氏长亭。

手指猛地收紧。

"这……哪儿来的?"他的声音有点哑。

货郎想了想。

"北边来的货,具体哪个州府记不清了,好像是……贵州?还是云南北边?反正是个过路客寄卖的,说家里翻出来的旧东西,不值钱,让我顺带卖。"

"多少钱?"

"不贵,五十文。"

沈惊寒已经把钱掏出来了。

货郎接过钱,笑眯眯地把印章包好递过来。

谢清辞捧着印章,站在大青树下,一动不动。

沈惊寒没说话,站在他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谢清辞才把印章收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

木屋里,他把印章放在桌上,就着窗外的光仔细看。印石不大,拇指盖大小,顶部刻了个简单的兽钮,磨损得厉害。印文"温氏长亭"四个字,刀法生涩,像是自己刻的——不是买来的现成印章,是有人拿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你师父的印章?"沈惊寒问。

"嗯。"谢清辞的声音很轻,"他以前用过一枚青田石的,和这个差不多大。但那枚我见过,印文是'长亭'两个字,不是四个。"

"这枚多刻了'温氏'。"

"自己刻的。"谢清辞指着印文边缘的毛刺,"刀法不对,不是专业刻印的。师父的字我认得,这笔锋——"

他的手指沿着印文描了一遍。

"是他的。"

沈惊寒在桌边坐下来。

"货郎说是从北边来的。"

"嗯。"

"北边哪里?"

"不知道。"谢清辞把印章翻过来,底部朝上,印文对着窗光,"但他说是过路客寄卖的,说明不是本地人带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一路往南,辗转到了这里。"

"你师父的东西,怎么会流落到北边?"

谢清辞沉默了很久。

"他没死在昆明。"他说,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如果死在昆明,东西不会出现在北边。"

沈惊寒看着他。

"你是说——"

"他是往北走的。"谢清辞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沈惊寒很久没见过的光——不是冷的,是燃起来的,"他没死。或者死了,但死在更北边。"

他拿起桌上那张字条,展开,看着"死得干净"四个字。

"死得干净。"他重复了一遍,"不是'死得痛快',是'干净'。干净是什么意思?"

"不留痕迹。"沈惊寒说。

"不留痕迹,为什么留字条?"谢清辞的手指按在字条上,"如果真想干净,什么都不该留。留了字条,说明他怕我不信。怕我不信他死了,会去找。"

"所以——"

"所以他不想让我找。"谢清辞把字条和印章并排放在桌上,"但他又留了线索。"

两人看着桌上两样东西——一张旧字条,一枚残印章。

"温氏长亭。"沈惊寒念了一遍印文,"他特意刻了'温氏'两个字。温是姓,氏是——"

他停了。

"氏是家族。"谢清辞接上,"他刻的不是名字,是姓氏。像是在告诉什么人——我是温家的人。"

"告诉谁?"

"不知道。"

窗外,寨子里的炊烟又升起来了。大青树下传来货郎的拨浪鼓声,摇了一下,又一下,渐渐远了。

沈惊寒伸手,把字条和印章一起推到谢清辞面前。

"想去找?"

谢清辞看着桌上两样东西,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想。"

"那就找。"

谢清辞抬起头看他。

"路远。"

"路远就走着去。"

"可能找不到。"

"找不到就当走一趟。"

谢清辞看着他,目光里那点火光稳了下来,变成一种沉静的、确定的东西。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