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来自爷爷的偏爱
第二天傍晚，王德厚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推着一辆自行车。
一辆崭新的、黑色的、二十四寸的自行车。车架是哑光黑的，车把上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在晚风中轻轻飘扬。辐条在夕阳下泛着银色的光泽，轮胎上的胎毛都还没磨掉。
王一博正蹲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爷爷推进来的那辆车上，手里的水瓢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愣住了。
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蹲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辆自行车，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有动弹。
王德厚把自行车支在院子中央，拍了拍车座，清了清嗓子：“愣着干什么？过来看看合不合适。”
王一博这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术一样，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还踉跄了一下。他冲到自行车前，伸出手，却又不敢碰，像是怕一碰就会碎掉一样。
“爷爷……这是……这是给我的？”
“不是给你的难道是给我骑的？”王德厚板着脸，但眼角的皱纹出卖了他，“我这把老骨头了，哪还骑得动这个。”
王一博的手终于落在了车把上。金属的触感冰凉光滑，他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反反复复好几次，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爷爷……”他的声音有点发抖，“这个……很贵吧？”
“贵什么贵，没多少钱。”王德厚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别人家孩子有的，我家一博也得有。”
就这一句话，王一博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研究车把上的铃铛，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水汽憋了回去。
刘淑芬听到动静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院子里的新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嗔怪地瞪了王德厚一眼：“你个老头子，买这么贵的东西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我的退休金，我想给孙子买啥就买啥。”王德厚难得硬气了一回。
刘淑芬被他噎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走上前仔细打量了一番那辆车，伸手捏了捏车胎的气压，又转了转脚踏板，点了点头：“质量还不错，在哪买的？”
“老李家的车行，我跟他砍了半天价，最后便宜了三十块。”王德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的意味。
刘淑芬笑了：“行，算你能耐。”
她转头看向还站在车旁发呆的王一博：“一博，上去试试，看看座位高度合不合适。”
王一博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跨上了自行车。他的脚刚好能够到地面，坐在车座上的高度也刚刚好——王德厚显然是仔细挑选过的，尺寸正好适合他这个年纪的孩子。
“合适吗？”王德厚问。
“合适！”王一博用力点头，“刚刚好！”
“那就好。”王德厚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腾，“明天让你张浩那小子教你骑车，早点学会，别辜负了这辆车。”
“嗯！”王一博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那天晚上，王一博破天荒地没有在桂花树下待到很晚。他匆匆跟桂花树说了一声晚安，就迫不及待地跑回屋里，趴在窗台上，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那辆崭新的自行车。
月光洒在黑色的车架上，泛着一层柔和的银光。那条红色的丝带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像是一只蝴蝶停在车把上休息。
他看了很久很久，怎么看都看不够。
“我有自行车了。”他对着窗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告诉自己，又像是在告诉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
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替他高兴。
学车的过程比王一博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第二天一大早，张浩就骑着车来找他了。看到院子里那辆崭新的黑色自行车，张浩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哇靠！你爷爷给你买的？！”
“嗯！”王一博骄傲地拍了拍车座，“昨天傍晚买的！”
“这也太帅了吧！”张浩围着他的新车转了好几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满脸羡慕，“比我的还好看！”
“你的也好看！”王一博赶紧说，“你的那个变速器比我的高级！”
“那倒是！”张浩也不谦虚，拍了拍自己的车，“不过你这辆也够用了！走，我教你骑车！”
两个男孩推着车来到了小学校的操场上。暑假期间，操场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正是学车的好地方。
张浩先做了一遍示范——跨上车，蹬起脚踏板，稳稳当当地骑了一圈，然后在王一博面前停下来，拍了拍后座：“你先上去，我在后面扶着，你只管往前蹬，别怕摔倒。”
王一博深吸了一口气，跨上了车。脚踩上踏板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辆车比自己想象的要高得多，两只脚撑在地上都觉得不稳。
“准备好了吗？”张浩在后面扶着车座。
“……准备好了。”王一博的声音有点虚。
“那你开始蹬！”
王一博咬了咬牙，用力蹬下了踏板。自行车向前移动了半米，然后车把猛地一歪，他整个人连车带人一起倒向了左边。
“哎哎哎——”
砰的一声，人和车一起摔在了地上。
“你没事吧？！”张浩赶紧把他扶起来。
王一博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手掌心蹭红了一块，膝盖也磕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但他摇了摇头：“没事没事，再来！”
第二次，他骑出去了两米，然后车把又开始疯狂地左右摇摆，他完全控制不住，又一次连人带车摔了下去。
第三次，情况稍微好了一点，他骑出去了五六米，然后因为过于紧张，车把拧得太死，直接冲进了操场边的花坛里，被一丛冬青树拦了下来。
“不行不行，让我喘口气。”王一博坐在花坛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你已经进步了！”张浩倒是很有耐心，“第一次骑出去半米，第二次两米，第三次五六米了！照这个速度，你今天就能学会！”
“真的吗？”王一博不太相信。
“真的！我学车的时候摔了十几个跟头呢！你这才三次，算什么！”
王一博咬了咬牙，从花坛边上站起来，扶起自行车：“再来！”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他摔了一次又一次，膝盖上青一块紫一块，手掌心也磨破了皮，但他始终没有说“不学了”这三个字。
第七次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他蹬下踏板，自行车向前驶去。车把依然有些摇晃，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惊慌失措地去纠正，而是放松了手臂，让车身自己找回平衡。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向前行驶了十几米，然后二十米，然后三十米——
他没有摔倒。
“你骑起来了！！！”张浩在后面大喊，“王一博你骑起来了！！！”
王一博自己也感觉到了——车轮在转动，风在耳边吹过，他正在前进，用自己的力量。那种感觉太奇妙了，像是突然之间掌握了某种魔法，把一个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他骑了大半个操场，然后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转弯，直直地冲向了围墙。情急之下他捏死了刹车，自行车猛地停住，他整个人因为惯性向前一冲，差点从车把上翻过去。
但他及时撑住了地面，一只脚踩在地上，稳住了车身。
他回头看向张浩，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笑容：“我骑过来了！！”
“你学会了！！！”张浩跑过来，兴奋地拍着他的肩膀，“我就说你今天能学会吧！！”
王一博低头看着脚下的自行车，又抬头看了看头顶湛蓝的天空，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了。
他们在操场上练了一整个上午。王一博越骑越熟练，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摇摇晃晃，到后来已经能够比较顺畅地直线行驶了。转弯还不太熟练，需要提前减速、大幅度地拐弯，但至少不会再冲进花坛了。
“差不多了，明天我再教你转弯和上下坡。”张浩像个专业的教练一样点评道，“你今天的表现，可以打八十分！”
“才八十分？”王一博笑着反问。
“剩下的二十分是进步空间！”张浩理直气壮地说。
两个男孩骑着车，迎着正午的烈日，一路欢声笑语地回家了。
吃午饭的时候，刘淑芬看到孙子满身的伤——膝盖青了，手掌磨破了，胳膊肘也蹭掉了一块皮——心疼得直皱眉：“怎么摔成这样了？”
“学骑车哪有不摔跤的。”王德厚倒是很淡定，夹了一筷子菜，“摔着摔着就学会了。”
“对对对！”王一博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附和，“爷爷说得对！我已经学会了！我今天骑了大半个操场！”
“真的？”刘淑芬又惊又喜，“这么快就学会了？”
“真的！张浩说明天教我转弯！”
刘淑芬看着孙子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的那点心疼也被欣慰取代了。她给孙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补充体力，下午接着练。”
下午，王一博没有再去操场。他的膝盖实在疼得厉害，走路都有点瘸。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桂花树下，拿着一块湿毛巾敷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辆自行车傻笑。
“我学会骑车了。”他对桂花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宣告重大成就的自豪感，“虽然摔了好多次，但是我学会了。”
桂花树的枝叶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摆动，叶片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泽，像是在为他高兴。
“爷爷说，别人家孩子有的，我家一博也得有。”他重复着爷爷昨晚说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被珍视的幸福感。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暖的。
“我有全世界最好的爷爷奶奶。”他说。
枝叶摇摆得更欢了一些，像是在表示赞同。
王一博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感受着午后微风的吹拂和树叶沙沙的声响。膝盖还在隐隐作痛，手掌上的擦伤也火烧火燎的，但他一点都不在乎。
他只觉得，这个夏天，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