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每个孩子最期待的暑假来啦
七月初,天一热起来就收不住了。
北方县城的夏天干燥而热烈,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黏脚。院子里的桂花树倒是长得越发茂盛了,层层叠叠的绿叶织成了一把巨大的绿伞,把整个院子遮去了大半。
王一博现在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书包往屋里一扔,然后端着一搪瓷缸凉白开,搬到桂花树下写作业。树荫底下比屋里凉快多了,偶尔有一阵穿堂风吹过来,浑身的热气就散了大半。
刘淑芬心疼孙子热,去集市上买了一台电风扇回来。老式的落地扇,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呼呼的。王一博却很少在屋里待,宁愿窝在树下,说“树下比风扇凉快”。
刘淑芬不信邪,专门搬了把椅子坐到树下试了试,不得不承认:“嘿,还真是,这树底下凉快。”
王德厚在一旁喝茶,慢悠悠地说:“老桂花树了,根系深,吸的地气足,夏天本来就凉快。”
“那也不能整天待在树下,蚊虫多。”刘淑芬又操心起来,翻出花露水,每天傍晚准时给孙子身上喷一遍。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王一博考了班级第八名。
对于刚转学过来一个学期的孩子来说,这个成绩不算差。但王一博自己不太满意——他觉得可以考得更好。语文阅读理解扣了三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因为粗心算错了结果,白白丢了五分。
“粗心了。”他坐在桂花树下,对着作业本上那道错题耿耿于怀,“要不然能进前五的。”
一根枝条垂下来,轻轻点了点他写错的那道题,像是在说:下次注意。
“我知道,下次一定仔细检查。”王一博把错题认认真真地抄在错题本上,在旁边用红笔标注了正确的解题步骤,然后合上本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期末考试结束后就是暑假。长长的两个月,对于一个十岁的男孩来说,简直是世界上最奢侈的礼物。
暑假的第一天,王一博睡到了自然醒。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屋子里亮堂堂的。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听着窗外树上的知了声,心里涌起一种懒洋洋的、满足的感觉。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完,走到厨房。刘淑芬给他留了早饭——小米粥、煮鸡蛋、两张葱花饼,用纱罩罩着,还是温的。
“奶奶,我起来了。”
“起来了?锅里还有粥,自己盛。”刘淑芬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她在晾衣服。
王一博自己盛了粥,剥了鸡蛋,就着葱花饼吃了一顿满足的早饭。吃完把碗洗了,然后跑到院子里。
刘淑芬正在晾最后一件衣服,见他出来了,说:“今天有什么安排?”
“还没想好。”王一博挠了挠头,“张浩说他上午要去他姥姥家,下午才能回来。”
“那上午就在家待着,看看书,写写暑假作业。下午再去找张浩玩。”
“好。”
王一博回屋搬出暑假作业——两本册子,一本语文一本数学,封面印着彩色的卡通图案。他翻了翻,语文还好,大多是阅读理解和写话;数学就有点头疼了,应用题占了很大一部分。
他决定先从简单的入手,翻开语文册子,开始做第一单元的练习题。
做到一半的时候,他卡住了。一道阅读理解题,问的是“文中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思想感情”。王一博把那段短文反复读了三遍,觉得作者大概是挺高兴的,但又好像有一点忧伤。他犹豫了半天,在横线上写下:“作者表达了对故乡的思念和对童年的怀念之情。”
写完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对不对,但反正写了总比空着强。
做完语文,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数学册子。
第一道应用题是这样的:小明家到学校的距离是1200米,小明每分钟走60米,请问小明从家出发,走了8分钟后,距离学校还有多少米?
这道题不难,王一博很快就列出了算式:60×8=480,1200-480=720。答案:720米。
第二道题稍微难一点:一个长方形花坛,长是宽的3倍,周长是48米,求花坛的面积。
王一博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长方形,标上长和宽的关系,列方程解了出来。得出答案的那一刻,他有一种打了胜仗的快感。
“啧,也不是很难嘛。”他嘀咕了一句,信心大增,继续往下做。
做到第五题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题目是这样的:商店运来一批水果,其中苹果的重量是梨的2倍,香蕉的重量比苹果少15千克,三种水果一共重135千克。问苹果、梨、香蕉各有多少千克?
王一博读了一遍题,又读了一遍,然后在草稿纸上列了半天,发现自己绕进去了。设梨为x,苹果就是2x,香蕉是2x-15,加起来等于135……那就是x+2x+2x-15=135,5x=150,x=30……
他算出了梨是30千克,苹果是60千克,香蕉是45千克。但他不太确定自己算得对不对,又验算了一遍,数字没错,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在想什么呢?”
刘淑芬晾完衣服,路过桂花树下,看到孙子皱着眉头盯着作业本,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道题不知道怎么做了?”
“我做出来了,但不知道对不对。”王一博把自己的解题过程指给奶奶看。
刘淑芬戴上挂在胸前的老花镜,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思路是对的,答案也没错。不过你这个方程列得还可以更简洁一些,你看这里……”
她蹲下身,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列了一遍式子,一边列一边讲解。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条理清晰,每一步都讲得明明白白。王一博听着听着,原本模糊的地方一下子就通透了。
“原来是这样!”他恍然大悟,“奶奶你好厉害!”
刘淑芬笑着摘下老花镜:“教了三十多年数学,这点东西还是记得的。”
“奶奶你不是教语文的吗?”
“语文数学都教过。以前乡村小学老师少,一个人包一个班,什么课都得会上。”刘淑芬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忆的味道,“你爸小时候,就是我一手教出来的。”
王一博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题。他低下头,继续做后面的题目。
刘淑芬也没有再多说,起身去厨房准备午饭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一博忽然问了一句:“奶奶,你以前教书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特别笨的学生?”
刘淑芬被这个问题逗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王一博扒了一口饭,“我们班有几个同学,怎么教都不会,老师都快急死了。”
“有啊,当然有。”刘淑芬放下筷子,想了想,“奶奶教过一个学生,三年级的乘法口诀背了一个学期都背不全。但他特别勤快,每天最早到教室,帮大家扫地擦黑板。后来虽然学习一直不太好,但人老实本分,现在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日子过得也不错。”
“所以啊,”她看着孙子,认真地说,“学习成绩不是衡量一个人的唯一标准。只要你努力了,做人正正当当的,将来不管做什么,都能活得堂堂正正。”
王一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奶奶的话记在了心里。
下午,张浩从姥姥家回来了,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叮铃铃地按着车铃,停在王一博家门口。
“王一博!出来看我的新车!”
王一博跑出来,看到那辆银白色的自行车,眼睛都直了。那是一辆二十四寸的山地车,有变速器,有减震前叉,车把上还装了一个小巧的车铃。
“你妈给你买的?”王一博围着自行车转了好几圈。
“我姥爷给买的!儿童节礼物,今天才送到!”张浩得意地拍了拍车座,“帅不帅?”
“太帅了!”王一博伸手摸了摸车把,金属的触感冰凉光滑。
“走,我带你去兜风!”张浩跨上车,拍了拍后座,“上来!”
王一博犹豫了一下:“两个人骑一辆车,会不会被你妈说?”
“没事!我们就骑一小圈!”
王一博不再犹豫,跳上了后座。张浩蹬起踏板,自行车晃晃悠悠地驶了出去。一开始还有些不稳,车把左右摇摆了几下,但很快张浩就掌握了平衡,车子稳当地沿着巷子向前驶去。
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天的热浪和路边的青草气息。王一博坐在后座上,抓着座椅的边缘,看着街道两旁的房屋和树木飞速地向后退去,心里涌起一种飞翔般的畅快感。
“加速了!”张浩喊了一声,猛蹬了几下踏板。
自行车加快了速度,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王一博忍不住张开双臂,让风从腋下穿过,吹鼓起他的衣摆。
“喔——!!!”他大声喊了出来,声音在风中飘散。
张浩也被他的情绪感染了,跟着一起喊了起来。两个男孩的喊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沿着县城的小街小巷一路飘荡,惊起了路边槐树上的麻雀。
他们骑到了小河边,在河堤上停了下来。两个人坐在堤坝的斜坡上,看着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你会骑自行车吗?”张浩问。
王一博摇了摇头:“不会。”
“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真的?”王一博眼睛一亮。
“当然是真的!反正暑假这么长,我陪你练!”
“太好了!”王一博激动地锤了一下张浩的肩膀,“那我学会了请你吃冰棍!”
“一言为定!”
两个男孩在河堤上坐了很久,聊着学校里的事,聊着暑假的计划,聊着那些不着边际的梦想。直到天色渐暗,远处的炊烟升起来,他们才拍拍屁股上的土,骑车回家。
晚上,王一博洗完澡,坐在桂花树下乘凉。夜风吹过,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和草木的清香。头顶的星空格外明亮,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缀满钻石的绸带。
“我今天学会了一个新技能。”他对着桂花树说,“我学会坐自行车后座了。虽然不是我骑的,但我觉得离学会骑车也不远了。”
枝叶轻轻摇晃,像是在鼓励他。
“张浩说要教我骑车。等我学会了,我带你兜风。”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棵树怎么兜风呢?
但他不管。他就是想说。
“对了,今天奶奶跟我说,学习成绩不是衡量一个人的唯一标准。她说只要努力了,做人正正当当的,将来不管做什么,都能活得堂堂正正。”
他靠着树干,仰头看着星空,声音变得轻缓了许多。
“我觉得奶奶说得对。但我还是想好好学习。不是为了跟别人比,就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好一点。”
枝叶停止了摇晃。万籁俱寂中,只有夏夜的虫鸣在四周此起彼伏地响着。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柔柔地,落在了他的头顶。
不是叶子,不是虫子。
更像是一个——触碰。
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的重量,一触即离。
王一博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什么都没有。他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枝叶。月光下,桂花树的叶子泛着银灰色的光泽,一切如常。
“是你吗?”他轻声问。
没有回答。但他总觉得,枝叶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那个视线温柔而宁静,像是夜晚的月光,无声地倾泻在他身上。
王一博没有再追问。他重新靠回树干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夜风拂过脸颊的触感,听着蝉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
在这个夏夜的院子里,在一棵古老的桂花树下,一个十岁的男孩和他的秘密守护者,一起度过了一个安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