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明晚亥时。
天黑透之后,后门开了。霍重山的人来了四个,都是熟面孔——白天在前头铺面见过,一个管账的、一个跑腿的、两个扛货的伙计,看着不起眼,但走路的步子沉,腰里都掖着家伙。
沈惊寒和谢清辞背着包袱出来,夜风一吹,带着腾冲特有的湿热。
"走。"管账的压低声音,带头钻进了巷子。
出城没走正门,从城墙根一处水沟涵洞钻出去——洞口矮,得弯腰低头,沈惊寒膝盖磕了一下石头,闷哼半声。出了洞就是城外,野地里虫鸣震耳,月光白晃晃的,照得路面发亮。
小路比想象中难走。不是石板路,是泥路,雨后湿滑,两边是齐腰高的野草,偶尔有灌木横在路上,得侧身过。四个伙计在前面开路,拿柴刀砍枝蔓,沈惊寒和谢清辞跟在后面,脚步放轻。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进了山。山道更窄,坡度陡,月光被树冠挡了大半,只能靠前面人的背影辨认方向。谢清辞摔了一跤,这回不是膝盖,是脚踝崴了一下,沈惊寒扶住他,蹲下来捏了捏。
"没事。"谢清辞挣开,"走。"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头传来水声——是一条山溪,溪上架着几根木头当桥。管账的停下来,回头低声说:
"过了溪就是黑山口,再走半个时辰。段云生的马队从另一条路上来,比我们晚到。"
"多少人?"沈惊寒问。
"探子报的,八匹骡马,十二个人。"管账的说,"比霍爷估的多两个。"
"你们多少人?"
"加上你们俩,八个。"
沈惊寒算了算——八对十二,地形占优,但人数吃亏。
"霍爷的人呢?"
"霍爷不走这条路。"管账的笑了笑,"他在黑山口等。"
"他亲自来?"
"嗯。"
沈惊寒和谢清辞对视了一眼。霍重山亲自到场,说明这事他志在必得。
过了溪,路稍宽了些,但坡度更陡,爬了一段之字形的山道,前头传来一声猫头鹰叫——是暗号。管账的回了声口哨,山道拐弯处闪出个人影,低声说:
"到了,前头就是山口。"
黑山口比地图上看着险。两山夹一缝,中间一条窄路,勉强过一辆马车,两侧是峭壁,壁上长着灌木和藤蔓。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路面,白一块黑一块。
霍重山的人已经在山口两侧埋伏好了。管账的带着两个伙计上了东侧崖壁,沈惊寒和谢清辞被安排在西侧,和那个跑腿的一块。跑腿的叫阿四,二十出头,话多,爬崖的时候还在嘀咕:
"这破地方,上个月我来看过一回,段云生的人要是走这儿,一个都跑不了。"
"你上次来什么时候?"沈惊寒问。
"上个月十五。"
"段云生那时候就走这条线?"
"不是这条线。"阿四压低声音,"是另一条,往东边去的。但霍爷说这次他肯定走黑山口,因为东边那条线被官府盯上了。"
沈惊寒记住了。
三人趴在崖壁上的灌木丛里,往下看——山口窄路一览无余,月光正好照在路面上,像铺了一层霜。
等。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传来骡马的铃铛声,叮当,叮当,从南边山道上过来。
沈惊寒屏住呼吸,手指扣住崖壁边缘。
马队出现了——八匹骡马,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十二个人,前后各四个,中间四个护着马车。马车不大,帘子放得严实。走在前头的是个瘦高个,手里提着灯笼,灯笼上画着个记号——一朵莲花。
"段云生的标记。"阿四低声说。
马队进了山口,铃铛声在峡谷里回荡。走到一半,忽然停了——
领头的瘦高个举起了手。
马队停了。
"怎么了?"谢清辞低声问。
阿四没说话,耳朵竖着。
瘦高个往前走了几步,灯笼举高,照了照路面。然后蹲下来,手指在地上摸了摸。
"绊马索。"阿四的声音紧了,"他们发现了。"
瘦高个站起来,吹了一声哨——不是暗号,是警报。
马队后队立刻散开,两个人往崖壁上张望,火把点了起来,照亮了两侧崖壁。
"被发现了!"阿四低喝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沈惊寒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崖边一块松动的石头。
"动手!"崖壁东侧传来一声大喝——是霍重山的声音。
东侧崖壁上的人动了,石头、木棍、火把从上面砸下来,马队一阵骚乱,骡马惊了,嘶鸣着往前冲。谢清辞从灌木丛里闪出来,沿崖壁斜着滑下去,短刀出鞘,直奔那个瘦高个。
沈惊寒搬起那块石头,砸向崖下一个正往东侧爬的段家伙计,石头擦着那人肩膀飞过去,砸在岩壁上碎了。那人一愣,沈惊寒已经翻下崖壁,一脚踹在他背上,那人滚下了坡。
场面乱成一团。骡马惊跑,麻袋从马背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段云生的人往外冲,霍重山的人从崖上压下来,刀光在月光里闪。
谢清辞的短刀架在瘦高个脖子上。
"别动。"
瘦高个僵住了。
沈惊寒从坡下爬上来,嘴角又破了一点——这回是蹭在石头上的。
"段爷呢?"他喘着气问。
瘦高个不说话。
阿四从马车方向跑过来,脸上带笑。
"抓住了!马车里有个胖子,不是段云生,但带着段云生的令牌——是听雨楼管事的!"
霍重山从东侧崖壁下来,袍角沾了泥,手里提着根棍子,脸上那副笑模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惊寒没见过的冷厉。
"段云生没来。"他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什么?"沈惊寒愣了。
"段云生没来。"霍重山重复了一遍,"这趟是诱饵。"
他走到马车前,掀开帘子——里头坐着个胖子,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正是听雨楼那个管事。霍重山一把扯出布团。
"说,段云生走哪条路?"
胖子喘了两口气,眼神闪烁。
"我……我不知道……"
霍重山一棍子敲在他膝盖旁边,没直接打,但声音够吓人。
"东边那条线?"
胖子抖了一下。
"是……东边……但改了道,从……从黑水河走……"
霍重山直起身,脸色沉得像要滴水。
"黑水河。"他念了一遍,"他绕了一圈,从水路走。"
"货呢?"沈惊寒问。
"货在这。"阿四拍了拍一个麻袋,里头硬邦邦的,打开一看——不是枪,是石头。
"空的。"霍重山冷笑一声,"段云生这老狐狸,拿石头当货,引我们出手,他自己走水路。"
"多少人?"谢清辞问。
"黑水河比这边远,但他走水路快。"霍重山想了想,"至少二十人,货走船,不走马。"
"追不追?"阿四问。
霍重山沉默了几息。
"追。"他说,"但不在黑山口追。黑水河在腾冲东边六十里,走陆路赶不上,得走水路。"
他转头看向沈惊寒和谢清辞。
"你们跟不跟?"
沈惊寒看了一眼谢清辞——谢清辞的脚踝还肿着,刚才滑下崖壁的时候又扭了一下,走路一瘸一拐。
"你脚——"沈惊寒低声说。
"没事。"谢清辞没看他,看着霍重山,"跟。"
霍重山点了点头。
"阿四,带两个人把这儿收拾了,管事的带回去。"他吩咐完,看向沈惊寒和谢清辞,"走,回城取船。"
一行人沿原路返回。这回走得快,谢清辞咬着牙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慢了,但没掉队。沈惊寒几次想扶他,被他摆手挡开了。
回到腾冲城外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水沟涵洞钻进去,后门开了又关。
霍重山在前头走,沈惊寒和谢清辞跟在后面,进了客房。
门关上,谢清辞才靠着墙坐下来,把鞋脱了——脚踝肿得发亮,青紫一片。
沈惊寒蹲下来,从包袱里翻出药包,倒了点药粉在掌心,搓热了敷上去。
"疼不疼?"
"还行。"
"还行就是疼。"
"不疼。"
沈惊寒没再问,拿布条把脚踝缠了,松紧适度。
"船什么时候走?"谢清辞问。
"午时。"霍重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没走,站在门外,"黑水河有我一条快船,午时出发,顺流而下,能赶上段云生的船队。"
"段云生走水路,你怎么知道?"沈惊寒问。
"我的人一直在盯。"霍重山推门进来,脸色还是沉的,"只是没想到他提前到今天,也没想到他用石头当诱饵。"
"你被耍了。"谢清辞说。
霍重山没否认。
"被耍了。"他承认得很干脆,"但耍完了,账得算。"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午时出发,你们休息几个时辰。"他放下杯子,"段云生这回带的是真货,五百支枪,走黑水河进澜沧江,再转北。"
"你们在澜沧江截他?"
"不。"霍重山摇头,"黑水河有一段是窄水道,两岸是竹林,船速慢,适合动手。过了那段就是开阔水面,再截就难了。"
"多少人?"
"我调了十五个人,加上你们,十七个。"
"段云生二十个。"
"他的人分散在三条船上,每条船六七个。"霍重山说,"我们集中打一条。"
"打哪条?"
"中间那条。"霍重山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草图,铺在桌上——黑水河的河道走向,标注了窄水段的位置,"货在中间那条,段云生也在中间那条。"
谢清辞撑着墙站起来,走到桌边看草图。
"窄水段多长?"
"约莫两里。"
"两岸竹林,能藏人?"
"能。"
"船速多快?"
"顺水,一炷香走半里。"
谢清辞算了算。
"两里水路,四炷香。够动手了。"
霍重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午时出发,申时到黑水河。你们休息。"
他走了。
沈惊寒把门关上,闩了。
"脚怎么样?"
"能动。"
"能动和能打是两回事。"
"能打。"
沈惊寒没跟他争,从包袱里把那罐雪花膏摸出来,挖了一点,抹在谢清辞脚踝肿的地方。桂花香在屋里散开,和药味混在一起。
"别逞强。"沈惊寒低着头说,"打不了就别上。"
"打得动。"
"谢清辞——"
"打得动。"谢清辞的声音硬了一下,又软下来,"你别担心。"
沈惊寒没说话,把膏体慢慢揉开,指尖在肿处轻轻打圈。
窗外天光越来越亮,腾冲的早晨又开始了,街上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和往常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要去截一条河,截一批枪,截一个段云生。
沈惊寒合上瓷罐的盖子。
"睡一会儿。"他说。
"你呢?"
"我守着。"
谢清辞没推辞,躺下来,闭了眼。脚踝上桂花香混着药味,淡淡的。
沈惊寒坐在床沿,看着他。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谢清辞的脸上,落在那只玉镯上,落在他肩上那道淡白色的疤上。
午时。黑水河。
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