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段云生没死,但手腕那刀不轻。
霍重山当天下午就知道了消息——不是沈惊寒说的,是恒瑞祥前头铺面那个年轻人跑来报的,脸色不太好。
"段爷伤了,听雨楼的门房说看见两个生面孔从后门跑了。"年轻人站在书房门口,压着声音,"段爷的人正在全城搜,挨家挨户查外乡人。"
霍重山坐在书案后面,核桃不转了,搁在桌上。
"知道了。"他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年轻人退了出去。
沈惊寒和谢清辞在客房里,隔着窗纸听见外头铺面有人低声说话,脚步来来回回。
"段云生动了。"沈惊寒说。
"嗯。"谢清辞坐在床沿,手里转着那把短刀,"他不会只查外乡人,会查到霍重山头上。"
"霍重山不怕他查?"
"怕。"谢清辞把刀收进袖口,"但他有商号做掩护,段云生没有实证,动不了他。不过——"
他顿了顿。
"段云生背后有英国人。英国人要查,比段云生快。"
沈惊寒走到桌边,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信纸已经有些皱了,折痕处微微发毛。
"Mr. Bennett。"沈惊寒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英国人,做军火生意的。"
"段云生是他的本地代理人。"谢清辞说,"五百支左轮,走茶马古道北上。这批货到了北边,卖给谁?"
"卖给打仗的人。"
"滇地不太平,北边更不太平。"谢清辞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谁有钱买枪,谁就能在这乱世里多活几天。"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傍晚的时候,霍重山亲自来了后院。
他没敲门,走到客房门口站了片刻,才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沈惊寒说。
霍重山推门进来,脸上还挂着那副笑模样,但眼底比前两天沉了几分。他在门槛上站了站,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信纸,又看了看谢清辞腕上的玉镯。
"段云生没死。"他说。
"没死成。"沈惊寒靠在桌边,没让座。
"手腕挨了一刀,火铳丢了,面子丢大了。"霍重山拉了把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桌上凉掉的茶,"他的人正在城里翻,你们最好这几天别出门。"
"你来说这个?"沈惊寒问。
"来说这个,也说别的。"霍重山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和之前那张不同,这张上面画着腾冲城防的布防图,标注了段云生的人常驻的几个点。
"段云生在城里有多少条线?"沈惊寒拿起布防图扫了一眼。
"明面上三条,暗地里不知道。"霍重山说,"听雨楼是他的,城西码头上他有股份,城南还有个赌坊。他的人就散在这三个地方。"
"你查他多久了?"
"比你们想的久。"霍重山的笑容淡了,"我开这个商号不是为了做玉石生意,是为了盯着他。五百支枪的事,我上个月才摸到风声,但没拿到实证。"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封信上。
"你们拿到了。"
沈惊寒没承认,也没否认。
霍重山也不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段云生今晚会封城。"他说,"他的人已经去跟县衙打过招呼了,借口是抓江洋大盗。城门酉时关,天亮才开。"
"那我们出不去。"
"出不去才好。"霍重山放下茶杯,"你们要是现在出城,段云生的人就在城门口等着。留在城里,反而安全。"
"留在城里,等他搜过来?"
"他搜不到这儿。"霍重山拍了拍椅子扶手,"恒瑞祥挂的是腾冲首富马老爷的名,段云生不敢搜。"
"马老爷是谁?"
"我东家。"霍重山笑了笑,"你们以为我霍重山是单打独斗?"
沈惊寒和谢清辞对视了一眼。
"所以你不是来帮我们的。"谢清辞开口了,声音很平,"你是来确认那封信在不在我们手里。"
霍重山哈哈笑了。
"谢公子聪明。"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子,"信在你们手里,对你们没好处,对我有用。不如做个交易——信给我,我替你们把这事平了。段云生那边,我来应付。"
"怎么平?"
"他不是要搜城吗?"霍重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让马老爷出面,县衙的封城令变成例行巡查,段云生的人进不了恒瑞祥。"
"然后呢?"
"然后你们该走就走,该留就留。"霍重山拉开门,"信的事,我自己处理。"
谢清辞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停着。
"条件呢?"沈惊寒问。
"没有条件。"霍重山站在门口,笑了一下,这次笑意到了眼底,"镯子还了就是还了。你们帮我拿到那封信,算扯平。"
他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外头走廊里传来他渐远的脚步声。
沈惊寒走到门边,把门推上,闩了。
"信给他?"
谢清辞想了想。
"给他。"他说,"但给他之前,抄一份。"
"你会英文?"
"不会。"谢清辞从包袱里翻出一支笔和半张纸,"但能描下来。字形描对了,找人翻译就行。"
沈惊寒明白了。他把信推过去,谢清辞铺开纸,就着窗外的暮光,一笔一笔描那封信上的英文。描得慢,但认真,字母的弯钩和转折都照着原样画下来。
描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沈惊寒点了油灯,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叠在一起。
"抄好了。"谢清辞把描好的纸折起来,和原信放在一起。
"明天给他。"
"嗯。"
沈惊寒坐在桌边,看着灯焰晃了晃。
"霍重山拿了信,会怎么做?"
"截货。"谢清辞说得很干脆,"五百支枪,他不会让段云生运出去。但截货不是杀一个人那么简单,段云生背后有英国人,截了货,英国人不会放过他。"
"那他为什么还要?"
"因为他没得选。"谢清辞的声音低了些,"五百支枪进了滇,腾冲第一个乱。他在这儿经营了三年,商号、人脉、东家的关系,全得搭进去。"
"所以他是被逼的。"
"我们也是。"沈惊寒说。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
"我们不是。"他说,"我们是被卷进来的。但既然卷进来了——"
他拿起桌上那把短刀,在灯下看了看刀刃。
"就别白卷。"
沈惊寒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斗志了?"
"一直有。"谢清辞把刀收了,"只是以前没地方使。"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更天了。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和喝骂声,是段云生的人在街上巡逻。
沈惊寒吹了灯。
黑暗里,两人躺在床上,各怀心事。
"沈惊寒。"
"嗯。"
"那只如意,你明天也带着。"
"一直带着。"
"好。"
安静了一会儿。
"谢清辞。"
"嗯。"
"明天把信给霍重山的时候,你别去。"
"为什么?"
"他的人多,你去了,万一他翻脸——"
"他不会翻脸。"谢清辞的声音在黑暗里很稳,"镯子还了,信给他,两清。他要是翻脸,以后谁还敢跟他做事?"
"人心隔肚皮。"
"隔肚皮也得信一次。"
沈惊寒没再说话。
黑暗里,他伸手过去,在谢清辞手腕上摸了一下——玉镯温润,贴着腕骨,和之前在垭口、在瀑布、在山道上一样,安安稳稳地待着。
"睡吧。"他说。
"嗯。"
窗外更声又响了一下,马蹄声远了,巡逻的人走过去了。
腾冲的夜,深了
第二天一早,沈惊寒去前头铺面找那个年轻人,说要见霍爷。
年轻人去了没多久,回来说:"霍爷在书房等。"
两人穿过走廊,推开书房的门。霍重山照例坐在书案后面,今天没转核桃,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盏,茶还冒着热气。
"想好了?"他抬眼看他们。
谢清辞从怀里把信摸出来,放在书案上,推过去。
霍重山放下茶盏,拿起信,拆开看了一遍。目光在那些英文字母上停了停,又扫到末尾的落款,嘴角微微一动。
"是真的。"
"你看得懂英文?"沈惊寒问。
"看不懂。"霍重山把信折好,"但我认得这个,去年在腾冲露过面,我见过一次。"
他把信收进袖子里。
"抄了一份。"谢清辞说。
霍重山笑了。
"聪明。不亏是温长亭的徒弟。"
谢清辞的眼神微微一动——这是霍重山第一次主动提温长亭。
"你认识我师父?"
"见过。"霍重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十一年前的事了,在昆明,他路过,我请他喝了顿酒。那时候他还没收你。"
谢清辞没接话。
霍重山也不多说,把茶盏搁下。
"信我收了。城里的封城令,马老爷今早已经派人去县衙撤了。段云生那边——"他顿了顿,"他今早派人来问过恒瑞祥,马老爷的人挡回去了。"
"挡回去了?"
"马老爷在腾冲说话好使。"霍重山站起来,绕过书案,"你们今天可以出门,但别往城西去。段云生的人在听雨楼周围布了暗哨,你们的面孔他认得。"
"知道了。"沈惊寒说。
"还有——"霍重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谢清辞腕上的玉镯,"温长亭的东西,好好留着。"
他走了。
谢清辞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镯表面。
"你师父真的认识他?"沈惊寒问。
"不知道。"谢清辞说,"师父没提过。"
"十一年前……"沈惊寒算了算,"那时候你多大?"
"七岁。"
"你师父收你的时候。"
两人没再聊这个,出了书房,回到后院客房。
信交了,镯子回来了,账面上两清。但沈惊寒心里那根弦没松——霍重山拿到信之后的动作,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他今天就会动。"沈惊寒说。
"嗯。"
"我们怎么办?"
"等着。"
"就这么干等?"
"等他动完了,看结果。"谢清辞坐在床沿,把短刀拿出来擦了一遍,"他截货也好,报官也好,跟段云生翻脸也好,都得有个过程。我们插不了手,也犯不着插手。"
沈惊寒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霍重山的盘子比他们大,人脉、银钱、地头关系,都不是他们两个外乡人能比的。信交出去,该做的已经做了。
"那今天干嘛?"
"上街。"谢清辞把刀收了,"看看腾冲到底什么样。"
两人从后门出了恒瑞祥,沿街往东走。封城令撤了,街上恢复了昨天的热闹,但仔细看能发现不对——茶棚里多了几个生面孔,眼睛老往行人脸上瞟;巷口蹲着的人比平时多,袖口鼓鼓的。段云生的人没撤,只是从明面转到了暗处。
沈惊寒买了一碗米线,加了辣子,吃得额头冒汗。谢清辞要了一碗清汤的,慢慢喝。
"辣不辣?"沈惊寒问。
"不辣。"
"你那碗没放辣子。"
"放了。"
沈惊寒探头看了一眼他的碗——清汤寡水,漂着几根葱花,确实放了辣子,但只有一丁点。
"你味觉有问题?"
"没有。"谢清辞喝了口汤,"就是不太能吃辣。"
"那你当初在垭口怎么不说?"
"你做的东西,说什么。"
沈惊寒愣了一下,低头扒米线,耳根有点热。
吃完早饭,两人沿街逛。玉石铺子、银器铺子、马店、药铺,一家一家看过去。谢清辞在一家银匠铺门口停了脚步——铺子里头,一个老银匠正在打一只镯子,小锤叮叮当当,银片在铁砧上慢慢成形。
他看了一会儿,走开了。
沈惊寒跟上来。
"想打一只?"
"不。"谢清辞说,"看看而已。"
走到城南,远远看见一座赌坊,门口挂着红灯笼,进进出出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赌徒特有的亢奋。谢清辞多看了两眼。
"想进去?"
"不想。"
"你看了三遍。"
"看门脸。"谢清辞说,"这种赌坊,后头多半有暗桩。段云生的暗桩。"
沈惊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赌坊二楼有一扇窗,窗边站着个人,正往街上看。目光和他们撞上的瞬间,那人缩回了窗后。
"看见了?"谢清辞压低声音。
"看见了。"
两人没停留,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卖小吃的巷子,七拐八绕,确认没人跟上来,才在一家卖凉粉的摊子前坐下。
"段云生的人不止在城西。"沈惊寒说。
"全城都有。"谢清辞接过摊主递来的凉粉,浇了一勺红糖汁,"他经营了多久?"
"霍重山说至少三年。"
"三年,够布一张网了。"
两人吃完凉粉,慢慢往回走。路过恒瑞祥前头铺面的时候,那个年轻人从门里探出头来,招了招手。
"霍爷让两位回来一趟,有消息。"
两人跟着进了后院。
霍重山不在书房,在后院石榴树下站着,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看见他们回来,把纸条递过来。
"段云生今早派人去了缅甸。"他开门见山,"货提前了,不是月底,是后天。"
"后天?"沈惊寒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时间和地点,边境一个叫"黑山口"的地方,辰时交接。
"他怕了。"霍重山说,"信丢了,他知道有人盯上他了,所以提前出货。"
"五百支枪,后天走黑山口。"谢清辞重复了一遍。
"对。"霍重山看着他,"你们想不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我怎么截这批货。"霍重山的笑容里带了一点锋芒,"你们帮了我这么大忙,总得让你们看个结果。"
沈惊寒和谢清辞对视了一眼。
"去。"沈惊寒说。
"后天辰时,黑山口。"霍重山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地图,铺在石桌上,"你们跟我的人走,走小路,比段云生的马队早到半个时辰。"
地图上标着一条红线,从腾冲往南,穿过一片密林,到边境线附近的一个山口。
"黑山口地势险,只有一条路能过马车。"霍重山手指点了点山口的位置,"我在那儿布了人,段云生插翅难飞。"
"你布了多少人?"
"够。"
谢清辞看着地图,手指沿着红线慢慢划过去。
"段云生不是傻子。"他说,"货提前了,他一定会加人手。后天那趟马队,他至少带十个人。"
"十个人,我二十个。"霍重山不以为意,"他带的枪没我的好,人没我的多,地形没我熟。"
"万一他还有后手?"
"什么后手?"霍重山笑了,"英国人?英国人不会为五百支枪亲自下场。段云生就是条看门狗,狗被打死了,主人顶多换个新的。"
谢清辞没再问。
"后天什么时候出发?"
"明晚亥时,从后门走。"霍重山把地图收起来,"你们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他走了,石榴树下只剩两人。
沈惊寒看着石桌上地图留下的压痕。
"你觉得能成吗?"
"能成。"谢清辞说,"但成完了,霍重山不会让我们白看。"
"什么意思?"
"他让我们去,不只是看。"谢清辞抬起头,目光沉静,"是留个见证。截了这批货,他得有人证——万一事后英国人追究,或者段云生的人反咬,我们就是证人。"
"他拿我们当保命符。"
"嗯。"
沈惊寒揉了揉眉心。
"那就当一回。"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两人回了客房。沈惊寒把包袱里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药、火折子、绳子、干粮,还有那块如意和那罐雪花膏。谢清辞把短刀磨了磨,又在腕上试了试玉镯的松紧。
"后天。"沈惊寒说。
"后天。"
"截完了货,我们怎么办?"
谢清辞想了想。
"看情况。"他说,"霍重山这人,能用,但不能全信。截了货,他和段云生的梁子就结死了,腾冲待不久。我们跟着他走也行,自己走也行。"
"你想自己走?"
"想。"谢清辞看着窗外石榴树上的青石榴,还小,没熟,"寨子那边好。"
沈惊寒没说话。他想起寨子里的炊烟、大青树、菜畦里的青菜和每天傍晚的桂花香。确实好。
"那就截完货,回寨子。"
"嗯。"
天色暗下来了,腾冲的黄昏来得快,一眨眼街上的灯笼就亮了。远处隐约传来赌坊里的吆喝声,和更远处马帮的铜铃声。
后天。黑山口。
沈惊寒吹了灯,和谢清辞并排躺在床上。
黑暗里,他摸到谢清辞的手,手指扣进他指缝里。
谢清辞没挣。
"睡吧。"沈惊寒说。
"嗯。"
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风一吹,摇摇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