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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陵州的早市还没开,街上只有扫街的更夫和拉泔水的独轮车。沈惊寒带着谢清辞沿河街往下游走了半里地,在一处偏僻的渡口找到了一条去往支流的渡船——不是货船,是载客的班船,船身窄长,能坐十来个人,船篷低矮,里头黑漆漆的。

"去哪儿?"船老大是个干瘦的老头,叼着烟袋。

"下游,能到哪儿到哪儿。"

"今天到柳溪口,再往下得明儿了。"

"行。"

上了船,两人缩在船篷最里头。里头已经坐了三四个人——一个抱着鸡笼的农妇,两个打瞌睡的脚夫,还有一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手里捧着本书,摇头晃脑地念。

船开了,橹声吱呀,河水拍着船板。

沈惊寒靠着船板,闭目养神。谢清辞坐在他旁边,肩头靠着他的肩,呼吸轻而匀。

船走了两个时辰,主河道分了岔,渡船拐进一条窄些的支流。水色比大渎河清,两岸是连绵的竹林,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遮天蔽日的绿。

又走了一个时辰,到了柳溪口。

柳溪口是个比清平渡还小的渡口,三户人家,一棵大柳树,一只黄狗趴在树根下打盹。船靠了岸,乘客陆续下了。农妇抱着鸡笼走了,脚夫扛着包袱往山路上去了,读书人也下了船,沿着一条石板路往村里走。

沈惊寒和谢清辞最后下船。

"往哪儿走?"谢清辞问。

沈惊寒看了看四周——柳溪口往南有一条土路,穿过竹林,隐约看得见远处山脚的轮廓。

"先往南,找个能歇脚的地方。"

两人沿着土路走。竹林密,阳光被竹叶筛碎了,落在地上斑斑驳驳。路窄,只能容一人通行,谢清辞走在前面,沈惊寒跟在后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竹林疏了,出现一片开阔地。地里种着红薯和玉米,地头一间茅草屋,土墙,茅顶,院子里晒着几件衣裳,一条黄牛拴在枣树下,慢悠悠地甩尾巴。

"有人家。"沈惊寒说。

茅草屋的门开了,出来一个老汉,六十来岁,穿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手里拎着一把锄头。

沈惊寒上前搭话。

"老伯,借个地方歇歇脚?"

老汉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谢清辞肩头那件灰布衫上停了停——纱布从领口露出来,虽然换了干净的,但还是显眼。

"外乡人?"

"赶路的,路上遭了匪,伤了人。"

老汉的眉头动了一下,看了看谢清辞的脸色,又看了看沈惊寒手里的包袱。

"进屋喝口水吧。"

茅草屋里简陋,但干净。泥地扫得光洁,一张木桌,几条长凳,墙角一口水缸,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中午的粥刚煮好。

老汉给他们倒了碗凉白开,粗瓷碗,水带着一股柴火味。

"你们这是往哪儿去?"

"南边。"沈惊寒没说具体,"找个地方落脚。"

老汉没多问,这种兵荒马乱的年头,外乡人来路不明的事儿多了去了,只要不惹事,他懒得打听。

"后头柴房能住。"老汉指了指屋后,"铺盖有些,凑合睡一晚。明早我给你们煮粥。"

沈惊寒道了谢,从包袱里摸出几文钱递过去。老汉推辞了两下,收了。

柴房不大,堆着柴火和农具,但收拾得整齐。靠墙一张木板床,铺着一床旧被褥,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沈惊寒把被褥抖开晒了晒,又拿柴灰把床板擦了一遍。

"今晚在这儿歇。"他说。

谢清辞在柴房门口坐下来,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那头黄牛。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沈惊寒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了看他肩头的纱布。

"透了吗?"

"没。"

沈惊寒伸手摸了摸边缘——干的,没有渗出的痕迹。

"明天再换一次,应该可以拆了。"

"嗯。"

老汉的婆娘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碟咸菜和一瓦罐粥。两人道了谢,接过碗。粥是红薯粥,稠得很,红薯块煮得烂熟,甜丝丝的。

吃完饭,天还早。谢清辞靠在柴房门框上,忽然开口:

"那只镯子,我还没说完。"

沈惊寒坐在他旁边,偏头看他。

谢清辞的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左腕上,停了一会儿。

"我师父姓温,温长亭。"他说,"江湖上没人知道他,他不出山,不收徒,不结派。我是他唯一一个。"

"他怎么收的你?"

"捡的。"谢清辞的声音淡,"垭口后山,雪天,我五岁,快冻死了。他把我拎回去,说了一句话——'命还挺硬'。"

沈惊寒没说话。

"他教了我九年。"谢清辞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腕骨,"刀法,剑法,暗器,轻身功夫,还有——"

他停了停。

"还有什么?"

"认人。"

"认人?"

"认人面,认刀口,认来路。"谢清辞说,"他说,会杀人不如会认人。杀了一个,还有十个。认出一个,能断一窝。"

沈惊寒的眼神微微一动。

"那只镯子,是他从一个死人手上褪下来的。那人是北边一个大枭,姓霍——霍重山的师父。"

沈惊寒坐直了。

"霍重山和那只镯子——"

"霍重山见过那只镯子,在他师父死的那年。"谢清辞的声音很平,"他师父死的时候,镯子不见了,他找了很久。后来他知道落在我师父手里,但那时候我师父已经隐了,他找不到。"

"所以他认得镯子。"

"认得。"谢清辞点头,"而且他知道,镯子只会在两个人手上——我师父,或者我。"

沈惊寒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有人把镯子给了霍重山,等于告诉他,你还活着。"

"而且告诉他,我离开垭口了。"

"谁拿的?"

谢清辞摇头。

"不知道。垭口后山只有一条路,能进去的——"

他忽然停住了。

"什么?"

"有一个人。"谢清辞的声音低下去,"能进去。"

"谁?"

谢清辞没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惊寒等了一会儿。

"你不说也行。"他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慢慢想。"

谢清辞偏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松动。

"不是不说。"他说,"说出来,你可能会——"

"会什么?"

"会生气。"

沈惊寒笑了。

"我什么时候没生过气?"他说,"说吧。"

谢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是周伯。"

沈惊寒的笑容收了。

周伯——垭口守了十几年的老人,替他们挑水、劈柴、送粮食,话少,手勤,从不进后山。是谢清辞唯一信任的、能进出垭口的人。

"不可能。"沈惊寒说。

"我也觉得不可能。"谢清辞的声音很轻,"但后山那条路,除了你我,只有他能走。"

柴房里安静下来。院子里的黄牛打了个响鼻,枣树的影子慢慢挪到了墙根。

沈惊寒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衫。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谢清辞说,"也许是被胁迫,也许是——"

他没说下去。

"也许是别的。"

沈惊寒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天。天很蓝,没有云,阳光白晃晃的。

周伯。

那个给他送过栗子、给谢清辞送过药的老人。那个在垭口下了九年棋、话少得像块石头的老人。

"得回去一趟。"沈惊寒转过身,看着柴房门框边的谢清辞。

"你的伤还没好。"

"好了大半了。"

"回去要翻山,要走七天。"

"那就走七天。"

谢清辞看着他,目光沉静。

"你真要回去?"

"要。"沈惊寒的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不管是周伯还是别人,我得知道为什么。那只镯子——"

他顿了顿。

"那不只是你师父的东西。那是你的根。谁动了它,我就得去找谁。"

谢清辞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

"好。"他说,"一起回去。"

"你的伤——"

"够用。"

又是这两个字。

沈惊寒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嘲讽,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疼,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

"你每次都说够用。"

"每次都够用了。"

"这次不一样。翻山,走七天,还不知道垭口那边等着我们的是什么。"

"那也去。"

沈惊寒走回柴房门口,低头看着谢清辞。

"好。"他说,"那就回去。"

院子里的黄牛又打了个响鼻,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竹林里传来一声鸟叫,清脆,短促,像某种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