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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大渎河比他们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条水道都宽。

河面开阔,水色浑黄,往来船只密密麻麻——运粮的漕船、载客的客船、打鱼的渔船、还有几艘插着旗号的官船,大大小小挤在河道上,橹声桨声号子声混成一片。

沈惊寒站在码头上,眯着眼望了一圈。

这是大渎河西岸最大的渡口——青石镇。镇子依河而建,一条主街从码头直通镇中心,两边铺面鳞次栉比,饭馆、客栈、药铺、布庄、铁器铺,应有尽有。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扛着麻袋穿梭,船老大蹲在船头抽烟,卖零嘴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热闹,但也意味着藏不住人。

"人太多。"谢清辞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低。

"人多才好混。"沈惊寒说,"越热闹越不起眼。"

谢清辞没反驳。他肩上的纱布换了两次,伤口在慢慢长合,但还没好利索,动作幅度稍大还是会牵动。他穿了那件新买的灰布衫,领口竖起来,遮了半边下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赶路人。

沈惊寒也一样,青布衫洗了一次,领口松垮垮的,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脸上沾了些河风吹出来的颜色,比在垭口时糙了不止一个层级。

两人沿着码头慢慢走,像普通旅人一样打量着周遭。沈惊寒的目光扫过停泊的船只——要找一艘往南去的、体量够大能藏人的、船老大不太多嘴的。

"那艘。"谢清辞用下巴点了点。

下游方向,一艘三桅货船泊在码头末端,船身漆成深褐色,吃水深,甲板上堆满麻袋和木箱。船老大是个矮壮的中年人,正和脚夫对账。

沈惊寒走过去,等脚夫搬完最后一袋货,才上前搭话。

"老哥,搭个船?往南去。"

船老大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谢清辞,目光在他肩头停了一瞬——纱布从领口露出一角。

"去哪儿?"

"南边,能走多远走多远。"

"我这船到陵州,再往下不去了。"

"陵州就陵州。"

船老大想了想,报了个价。沈惊寒还了价,来回三个回合,定了。

上船的时候,沈惊寒特意多看了几眼甲板——货堆码得整齐,缆绳盘得规整,船板干净,没有多余的污渍。船老大虽然话不多,但手脚利落,是个老把式。

"舱里待着,别上来。"船老大丢下一句,就去前头掌舵了。

货舱在甲板下面,空间不小,但闷。麻袋和木箱码成墙,中间留了一条窄过道,两人只能侧身走。角落里有一块空地,铺着几块草席,大概是给押货人歇脚用的。

沈惊寒把随身的东西放下——铁锅、米包、药包、瓷罐,摆了一溜。谢清辞靠在货堆上,长长吐了口气。

"比沙洲强。"他说。

"等开船了再说。"

船开了。

大渎河水流急,货船顺水而下,速度比乌篷船快得多。甲板上传来船老大的号子声和船工应答的声音,闷在货舱里,像隔了一层水。

沈惊寒在货舱里找了个通风口——甲板上有一道缝隙,能透进风来,也能看见外面的一线天光。他蹲在缝隙下面,偶尔抬头往外看一眼。

谢清辞靠着货堆坐下来,闭目养神。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纱布边缘照得发白。

沈惊寒看了他一会儿,从药包里摸出那瓶剩的药液。

"再清一次。"

谢清辞睁开眼,没抗拒。他解开领口,把纱布一层层揭开。货舱里光线暗,但沈惊寒凑近了还是能看清——伤口比昨天好多了,裂口边缘开始收拢,生肌散的粉末和着新渗出的组织液,结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没有化脓的迹象。

"在长。"沈惊寒说,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快。

"说了不严重。"

"你哪回说过实话?"

谢清辞没接茬,任他处理。药液擦上去还是疼,但比前两次轻了。新纱布裹上去,沈惊寒这回打得松了些,没勒那么紧。

"好了。"

谢清辞重新系好领口,靠回去。

货船走了两天,一路顺风顺水。大渎河两岸景色从丘陵变成平原,水势渐缓,河道变宽。第三天傍晚,船到了陵州。

陵州是个大码头,比青石镇大出十倍不止。河面上船只密密麻麻,码头上灯火通明,叫卖声、号子声、车轮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几乎让人头晕。

船老大在码头泊了船,说要停一晚,明早卸货。

"你们要下就下,不下就在舱里待着。"船老大丢下话,上岸去了。

沈惊寒和谢清辞商量。

"下不下?"

"下。"谢清辞说,"得买药,还得买身干净衣裳。这身都馊了。"

沈惊寒低头闻了闻自己——确实,连着几天在船上,没水洗漱,衫子都板结了。

两人从货舱里钻出来,上了甲板。陵州的晚风裹着河腥气和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岸上飘来的饭菜香和脂粉味。

码头上灯挂得高,照得河面一片昏黄。卖吃食的摊子沿河排开,热气腾腾。沈惊寒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谢清辞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

"先吃饭。"

两人沿河街走,找了家不起眼的面摊。摊主是个胖大嫂,抡着大铁勺炒浇头,动作虎虎生风。

"两碗阳春面。"沈惊寒说。

胖大嫂头也不抬:"三文一碗,坐。"

面端上来,清汤,葱花,一勺猪油,面条细白筋道。沈惊寒和谢清辞埋头吃,热气熏了满脸。

吃到一半,沈惊寒的筷子停了。

"怎么?"谢清辞抬眼。

沈惊寒没说话,用筷子尖点了点碗沿。

谢清辞顺着看过去——碗底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和雪花膏瓷罐盖子上的铜片一模一样。

一只眼睛。

谢清辞的筷子也放下了。

"这摊子有问题。"沈惊寒的声音压得极低。

"不是摊子。"谢清辞的目光扫过周围——面摊对面是家灯笼铺,灯笼上没挂任何标记。左边卖糖藕的,也没问题。右边——

一个戴瓜皮帽的男人坐在条凳上,面前一碗馄饨,筷子没动过,眼睛正看着他们这边。

谢清辞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了走。"他声音平淡,像在说天气。

沈惊寒也低下头,一口一口把面吃完。汤都喝了。

付了钱,两人起身。经过那个戴瓜皮帽的男人身边时,沈惊寒余光扫了一眼——那人碗里的馄饨一口没动,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修长,指节处有老茧。

练家子。

出了面摊,两人沿着河街往西走,步子不快不慢,像逛街的旅人。拐过第一个弯,沈惊寒忽然拉了谢清辞一把,闪进一条窄巷。

巷子黑,两人贴着墙站定。

过了约莫半分钟,那个戴瓜皮帽的男人从巷口经过,脚步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没进来,继续往前走了。

"甩了。"沈惊寒松了口气。

"没甩干净。"谢清辞说,"他看见了我们的脸。"

"那就换个方向。"

两人从巷子另一头出去,绕了两条街,找到一家澡堂子。

"先把自己洗干净。"沈惊寒说,"换了衣裳再找客栈。"

澡堂子不大,池子里的热水冒着白汽。两人泡在池子里,热气蒸腾,连日的疲惫被热水一泡,骨头都松了。

沈惊寒靠在池边,看着谢清辞。热水把纱布浸透了,谢清辞伸手揭下来,伤口露出来,在热气里泛着粉红——比在船上时又好了些,裂口收得更紧了,边缘长出一圈新肉。

"快好了。"沈惊寒说。

"嗯。"

洗完澡,两人换了干净布衫——在澡堂门口的成衣铺买的,一青一蓝,料子粗但干净。头发也用澡堂的胰子洗了,湿漉漉地散在肩上。

从澡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陵州的夜生活才刚开始,河街上灯火通明,戏楼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酒肆里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两人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要了间上房。进门关门落栓,一气呵成。

沈惊寒坐在床沿,从药包里重新给谢清辞换了纱布。这回伤口干干净净的,上药的时候谢清辞连眉头都没皱。

"明天再找船。"沈惊寒说,"往南,继续往南。"

"嗯。"

"霍重山的人已经到了陵州。"沈惊寒的声音沉下来,"说明他们追得比我们想的快。"

"牙行有眼线网。"谢清辞说,"大码头都有人。"

"那我们得离开大码头。"

"离开水路?"

"不,换小路。走支流,走旱路,别走主干道。"

谢清辞点头。

窗外,陵州的夜喧嚣如水,一波一波漫过来,被木窗隔在外面。屋子里安静,只有两人呼吸的声音。

沈惊寒拿起那只白瓷罐,挖了一点雪花膏,抹在手上。桂花香在热水蒸腾过的空气里散开,淡淡的。

他拉过谢清辞的手,也抹了一层。

谢清辞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指节上慢慢推开,桂花香落在皮肤上,凉凉的,润润的。

"沈惊寒。"

"嗯?"

"那只镯子的事——"

"不急。"沈惊寒打断他,"先把伤养好,先把人甩干净。镯子的事,一笔一笔算。"

谢清辞看着他,目光在灯下微微闪动。

"好。"他说。

沈惊寒松开他的手,把瓷罐盖好。

"睡吧。明天早起。"

谢清辞躺下来,沈惊寒也躺下来。被子是客栈的,浆洗得发硬,但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两人肩靠着肩,听着窗外的喧嚣一点点淡下去,夜慢慢深了。

远处河面上,一艘夜航船的汽笛拉了一声,长长地拖过去,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