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天黑透之后,他们才动。
芦苇荡里没有月亮,只有星子稀稀落落挂在天上,给水面镀一层极淡的银灰。沈惊寒拿起桨,一下一下拨着水,船身无声地滑出芦苇丛,回到主河道。
追船不在了。
河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水声。沈惊寒没敢点灯,凭感觉往南划。谢清辞在船尾,拿竹篙探着水深,偶尔轻轻一点,修正方向。
划了约莫一个时辰,两岸出现了零星的灯火——不是镇子,是散落的几户人家,临水而居,吊脚楼挑在河面上,窗纸透出昏黄的光。
"有人家。"沈惊寒压低声音。
"别靠太近。"谢清辞说。
渔船从那几户人家下游悄悄滑过。又走了一盏茶工夫,河道拐了个大弯,出现一片伸进河面的沙洲,长满了灌木和野草,黑沉沉一片。
沈惊寒把船划进沙洲背面的浅水湾,船底蹭着河沙,停住了。
"今晚在这儿过。"他说。
两人下了船,把渔船拖上沙洲,用灌木枝条盖住。沈惊寒从船舱里摸出那包干粮——茶摊买的烤饼还剩两块,凉了,硬了,但能吃。
谢清辞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坐下来,解开领口透气。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
沈惊寒走到他身边,借着星光看了看他肩头的纱布——夜里看不清颜色,但能摸到边缘已经硬了,血和汗混在一起,结成了板。
"得换。"沈惊寒说。
"明天再说。"
"明天纱布和肉长一块儿,又得撕。"
谢清辞没说话。沈惊寒当他是默许,从怀里摸出药包,蹲下身,拿凉水把棉布浸湿,一点点把旧纱布润开。这回比上次顺利些,没黏得太死,但揭开的时候谢清辞的呼吸还是顿了一拍。
伤口在星光下看不真切,只能摸。沈惊寒的手指轻轻拂过——边缘的红肿消了些,生肌散起了作用,但中间那道裂口还没合拢,摸上去有一层湿润的嫩肉。
他撒了新药,换了干净纱布,打了结。
"好了。"
谢清辞活动了一下肩膀,比之前松快些。
两人并排坐在沙洲上,啃着冷硬的烤饼。河水在脚下轻轻拍岸,虫鸣从灌木丛里此起彼伏。
"那两条船,"沈惊寒嚼着饼,含混地说,"牙行的,不是官府。"
"嗯。"
"牙行接活,得有人出钱。"
"嗯。"
"谁?"
谢清辞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能出钱让牙行追杀两个无名之辈的——"他停了停,"不多。"
"你得罪过什么人?"
"九年里没得罪过谁。"谢清辞的声音很平,"退隐之后更没有。"
"那就是垭口之前。"
谢清辞没接话。他拿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划了一道,又一道,像在写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地划。
沈惊寒没催。
"有一个人。"谢清辞终于开口,"姓霍,霍重山。当年我还在的时候,他是北边一条线上的。"
"什么线?"
"走私。盐,铁,有时候是人。"谢清辞的树枝在沙地上停住,"我截过他三批货,最后一次,他的人折了七个,他亲弟弟死在里面。"
沈惊寒看着他。
"他不知道是谁干的?"
"当时我戴了面巾,用的是假名。但——"谢清辞的树枝尖在沙地上戳了一个洞,"最后一次,有个活口看见了我的刀法。"
"你那时候用刀?"
"嗯。"
沈惊寒想了想:"你刚才说,九年没得罪过谁。那这九年里,霍重山怎么没找来?"
"他在北边,我在垭口,隔着两千多里。他未必知道我没死,更未必知道我在哪儿。"谢清辞把树枝扔了,"除非有人告诉他。"
"有人。"
"有人知道我还活着,知道我在垭口,知道我出来了。"
夜风忽然大了,灌木丛沙沙作响。沈惊寒的衫子被吹得贴在后背上,凉意沁进来。
"谁会知道?"他问。
谢清辞没回答。但他的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腕——那个位置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沈惊寒看见了。
"你的镯子。"
谢清辞的手顿住。
那只玉镯,在垭口的时候一直戴着,青白色的,温润,贴着腕骨。出来的时候还在,后来——
"丢了?"
"在垭口后山。"谢清辞的声音低下去,"最后那几天,我去后山,回来就不在了。"
"被人拿了?"
"不知道。"
沈惊寒沉默了一会儿。
"那只镯子,别人认得?"
"认得的人不多。"谢清辞说,"但霍重山认得。那镯子是——"
他停住了。
"是什么?"
"是我师父的。"谢清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老人家过世前留给我的。霍重山早年见过一次。"
沙洲上安静下来。虫鸣、水声、风声,忽然都变得很远。
沈惊寒看着谢清辞的侧脸——星光落在他下颌线上,明暗交错,整个人像一尊被岁月磨去棱角的石像,安静地坐在夜色里。
"所以,"沈惊寒慢慢说,"有人拿到了那只镯子,交给了霍重山。霍重山确认你还活着,还知道了你大概的方向,于是雇了牙行。"
"大抵如此。"
"那只镯子——"
"找不回来了。"谢清辞说得很干脆,"丢了就是丢了。"
沈惊寒看了他一会儿。
"你心疼。"
"不心疼。"
"你心疼。"
谢清辞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在星光里微微闪动。
"……是有点。"他承认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涩,"跟了我十几年。"
沈惊寒没说话。他伸手过去,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谢清辞的手,握住了。
谢清辞的手指凉的,他的也是凉的。两只凉手攥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慢慢暖过来。
"镯子丢了就丢了。"沈惊寒说,"人没丢就行。"
谢清辞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收紧。
"嗯。"
夜深了。虫鸣渐歇,河水声变得清晰,一下一下拍在沙洲上,像某种古老的节拍。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短促,尖锐,然后归于寂静。
沈惊寒靠着柳树,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树皮。谢清辞坐在他旁边,肩靠着肩,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没睡着,但也不想动。
沙洲上的灌木在风里轻轻摇晃,影子投在两人身上,晃来晃去。星子还是那么稀,但南边的天际似乎比北边亮一些——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南边真的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沈惊寒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
"明天继续往南?"
"嗯。"
"到了大渎河,换大船。"
"嗯。"
"找个地方把你的伤养好。"
"好。"
"然后——"
"然后再说。"
"好。然后再说。"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清苦气。沈惊寒闭上眼,听见谢清辞的心跳,隔着衫子,隔着纱布,隔着九年的刀光剑影和一场仓促的逃亡,稳稳的,一下,一下。
像船底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