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异痕
天刚蒙蒙亮，张长生终于吃上了第二顿饭。
老周烧烤的老板看着桌上堆起来的空盘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伙子，你不是说去找工作吗？怎么一晚上过去，还在我这儿吃？”
“找到工作了。”
张长生夹起最后一串烤肉，神情坦然。
“工作还不错，管饭。”
老周瞥了一眼桌上的盘子：“那你这顿饭的钱……”
“记着呢。”
张长生伸手往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颗灰扑扑的小石子。他盯着石子看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塞了回去。
“看来还得多干几天。”
老周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跟这个连手机都没有的年轻人讨论现代社会的支付方式。
店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赵成走进来，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深色外套，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
他先向老板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张长生。
“吃完了吗？”
“差不多了。”
“跟我走一趟。”
张长生放下筷子：“又有活？”
“昨晚那件事有新情况。”赵成拉开椅子坐下，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现场照片，“我现在负责这起失窃事件的外勤调查。你是昨晚临时招进来的试用人员，按流程，本来应该由我带你熟悉工作。不过眼下情况特殊，你可以跟着去现场，但行动安排由我负责。听明白了吗？”
张长生看了他一眼。
“明白。你安排你的，我看我的。”
赵成点头。
他喜欢这种说话简单的人。至于张长生昨晚表现出来的身手究竟有多高，他暂时不打算深究。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清失窃物品的去向。
“还有，试用期的工资按我们之前说好的结算。至于你昨晚处理邪修的表现，我会如实写进报告，但能不能正式录用，要等上面审核。”
“行。”
张长生起身，顺手拿起桌上的最后一块烤饼。
“那我什么时候能领第一笔钱？”
赵成沉默片刻。
“事情办完，我就帮你申请预支。”
“爽快。”
张长生这才满意地跟着他出了门。
半小时后，两辆黑色越野车驶出城区，沿着公路向西而去。
车上除了赵成和张长生，还有三名夜枭外勤队员。其中一人负责驾驶，另外两人携带现场勘查设备，坐在后排低声核对昨晚整理出的资料。
赵成把一份简要记录递给张长生。
“先说清楚目前掌握的情况。失窃物品是一件旧式金属器械，委托方没有提供完整用途，只强调它不能落入不明人员手里。昨晚我们抓到的邪修承认参与接应，但真正负责转移器械的人已经离开。”
张长生翻了两页。
上面有现场照片、时间记录，以及几名相关人员的模糊资料。
他看得很快，没问那些暂时无法确定的问题。
赵成继续说道：“我已经安排人查姓韩的中间人，也让总部联系委托方补充资料。我们现在去的是嫌疑人最后出现的地点。到场以后，队员负责搜查和取样，未经确认，不允许任何人擅自进入周围山林。”
“要是里面有东西呢？”
“先判断危险程度。能控制的就由队员处理，超出常规处置范围，我会决定是否请求支援。”
赵成说到这里，特意看了张长生一眼。
“你虽然身手好，但现在还在试用期。没有必要的时候，不要单独行动。”
张长生把资料还给他。
“知道了。”
赵成原本还以为他会嫌麻烦，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很干脆，倒省了不少口舌。
越野车驶进山路，四周的建筑逐渐被荒地和树林取代。十几分钟后，车队停在一片空地边缘。
几名先行抵达的夜枭队员正在附近工作。见赵成下车，负责现场的队员立刻迎了上来。
“赵队，周边两公里已经初步排查过，没有发现人员活动，也没找到失窃器械。”
“现场痕迹呢？”
“在这边。我们发现一片异常区域，土壤和植物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但暂时无法确定原因。”
赵成点头，戴上手套。
“先按原计划做。拍照、标记位置、采集样本。没有经过确认的东西不要直接接触，外围继续保持警戒。”
“明白。”
队员分头行动。
张长生没有跟着赵成蹲下检查，而是站在空地边缘，先看了看四周的山势。
山风从林间吹过，杂草轻轻摇晃。这里看起来十分普通，既没有明显的邪气，也没有昨晚仓库里那种令人不适的阴冷感。
如果只靠普通人的眼睛，确实很难看出问题。
赵成检查完一处地面，抬头问道：“张长生，你有什么发现？”
“暂时没有。”
张长生沿着空地慢慢走动，目光掠过枯黄的草叶、碎石和地面浅浅的凹痕。
他没有刻意卖关子，也没有随便下判断。
走到一株枯死的灌木旁时，他停下脚步。
灌木周围的泥土呈灰白色，表面有许多细小裂纹。几根草茎从根部开始枯萎，颜色却并不一致，有些像被烈日晒干，有些则像是生机被突然抽走。
张长生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
土质松散，里面没有明显的水分。
他又看向灌木根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一丝极淡的凉意转瞬即逝。
张长生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不是普通邪修施法后留下的阴煞气息。
赵成注意到他停了下来，走近几步。
“发现异常了？”
“这里的生机被抽走过。”
“能确定是什么造成的吗？”
“不能。”
张长生站起身，拍掉指尖的泥土。
“但不像是昨晚那个灰袍男人留下的。他没这个本事。”
赵成没有追问他如何判断，只让负责取样的队员过来记录位置。
“把这里的土壤和灌木根部单独取样，跟其他区域分开保存。”
随后，他又看了看四周。
“继续搜查，重点留意附近有没有其他枯死的植物。先确认异常范围，不要急着扩大判断。”
队员迅速行动起来。
张长生则继续沿着空地边缘走了一圈。
最后，他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前停下。
石头表面有一道细长的划痕，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划痕边缘没有崩裂，反倒像石头本身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抹去了薄薄一层。
他伸手碰了一下。
那股凉意再次出现。
这一次，张长生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气息。
它不像阴煞，也不像寻常修士留下的灵力痕迹，更像某种东西经过这里时，无意间留下的一点余波。
气息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张长生站起身，望向远处的山脊。
赵成走过来，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还是不能确定？”
“只能确定，这里除了引灵器留下的痕迹，还有别的东西经过。”
“是邪灵？”
“不一定。”
张长生回答得很干脆。
“也可能是别的东西。光凭这么一点痕迹，分不出来。”
赵成皱起眉头。
他没有因为张长生实力高就盲目相信每个判断，但也清楚，对方至少能看到一些仪器和常规经验解释不了的东西。
“这部分我会单独记录，交给总部分析。你觉得还需要检查哪里？”
张长生抬手指了指空地外侧。
“那边。”
赵成顺着方向看去，只见树林边缘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
“好。”他转头向队员下达指令，“两人跟我过去检查，其余人留在原地继续取样。保持通讯，有情况立刻报告。”
他没有让张长生带队，也没有把判断全交给张长生，而是按照自己的工作方式安排好人员，随后才与张长生一同沿着小路前进。
小路被杂草遮住大半，走出几十米后，前方出现一处背风的凹地。
那里有一个废弃的临时营地。
旧帐篷已经被拆掉，只剩几根折断的支架。地上散落着包装材料，旁边还有几片被踩扁的金属薄片。
赵成抬手示意队员停下。
“先拍照，再检查。不要直接踩进营地。”
队员拿出设备，从外围开始记录。
张长生站在一旁，看着地上的金属薄片。
其中一片边缘有明显的断口，表面布满细密纹路。他没有碰，只低头看了片刻。
“这些不是器械本身的碎片。”
赵成看向他。
“依据是什么？”
“太薄了。断口也不对。”
张长生指了指碎片内侧。
“更像是包在外面的保护层。”
赵成让队员把这条判断记录下来，随后等待技术人员完成取样。等样本封存，他才戴上手套，亲自检查营地周围。
很快，一名队员在树干上发现了一处黑色印记。
印记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赵队，这里有东西。”
赵成走过去，先拍下照片，再让队员检查树干周围。
张长生却一直盯着那个印记。
它并非涂在树皮上，反倒像是从树皮内部浮出来的。周围没有明显的灵力波动，但那股极淡的凉意，却与他先前在石头上感受到的十分相似。
他伸手指了指印记。
“把这块树皮单独取样。别刮掉上面的东西，也别让它接触其他样本。”
赵成看了他一眼，随后向队员确认：“按他说的做，另外把取样过程完整拍下来。”
队员小心地将树皮连同周围一小块树干表层一起取下，放入独立的密封盒。
赵成收好现场记录，沉声道：“目前发现两类异常。一类是疑似被抽走生机的土壤和植物，另一类是这个黑色印记。两者是否有关，暂时不能确定。先把样本带回去，等技术分析结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外围搜索继续，但不要擅自深入山林。发现类似印记，先报告位置。”
队员应声行动。
就在这时，张长生忽然抬起头，望向树林深处。
那股气息又出现了一瞬。
极淡，极远。
方向却十分明确。
青云山。
他眼底的随意收敛了些许。
赵成察觉到他的变化，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
张长生收回目光。
“只是觉得，这件事恐怕还没完。”
赵成没有追问，而是将现场情况通过通讯设备汇报给总部，并申请扩大对附近异常事件的排查范围。
等所有样本和现场记录整理完毕，已经接近中午。
赵成安排两名队员留下配合后续勘查，自己则带张长生返回夜枭。
车上，他重新核对了一遍记录。
“今天的现场发现，我会作为补充材料交给总部。你提供的判断也会写进去，但目前还不能直接认定它们与失窃器械有关。”
“按流程来就行。”
张长生靠在座椅上。
赵成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急。”
“急也没用。”
张长生摸了摸肚子。
“不过有件事挺急的。”
“什么？”
“午饭。”
赵成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好一会儿。
“回去以后，我先给你办试用人员的临时工作证，再让后勤安排午饭。至于预支工资，我会在报告提交后帮你申请。”
张长生终于露出满意的神情。
“赵队，你这人办事还是挺利索的。”
“少给我戴高帽。”
赵成嘴上这么说，语气倒缓和了些。
“还有，既然你现在是夜枭的试用人员，以后行动中就按规定来。我负责现场安排，你发现异常可以随时提醒我，但没有确认之前，不要单独行动。”
“知道了。”
张长生答得干脆。
“只要不耽误我吃饭，什么都好说。”
越野车驶出山路，重新汇入城市方向的车流。
车窗外，青云山的轮廓渐渐远去。
张长生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那股留在山里的气息已经散去，却并没有真正消失。那枚黑色印记也不是随手留下的装饰，更像是某种标记。
有人曾经在这里做过什么。
而那个人，或许已经离开很久。
张长生闭上眼睛，暂时没有追查的打算。
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连一顿安稳的饭都还没吃上。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既然已经露出了痕迹，迟早还会再出现。
到那时候，再处理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