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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天没亮就走了。

谢清辞的肩比昨夜好些——生肌散起了作用,伤口边缘的红肿退了些,但纱布还是被汗浸得半湿。他没吭声,自己把衫子套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沈惊寒看见了,没说破。

大车店的伙计还在灶房里劈柴,两人从后门出去,踩着露水湿滑的青石台阶下到河埠头。晨雾浓,河面上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看不清东西。

"有船。"沈惊寒眯着眼辨认。

雾里有橹声,一下一下的,从上游过来。不大一会儿,一条乌篷船的轮廓从白雾里浮出来,船头站个戴斗笠的老汉,手里摇橹,慢悠悠的。

沈惊寒站在岸边,等船近了,扬声问:"老伯,搭个船?往南去。"

老汉停了橹,船在河心打了个转,慢慢靠过来。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谢清辞肩头那件不太合身的青灰布衫上停了停。

"去哪儿?"

"南边,能走多远走多远。"

老汉想了想:"顺水往下,到清平渡,三十里。一人五文。"

沈惊寒摸出十文钱,递过去。老汉接了,往船舱里让了让。

乌篷船不大,舱里铺着竹席,能坐两个人,头顶是半弧形的竹篷,缝隙里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两人钻进去,膝盖几乎顶着船板。

船开了。

橹声吱呀吱呀,河水在船底汩汩淌过。雾气从竹篷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河水特有的腥甜气。谢清辞靠在船舷边,微微阖着眼,呼吸和船身的晃动慢慢合上节拍。

沈惊寒坐在他对面,膝盖几乎碰着他的,没挪开。

"睡会儿。"沈惊寒说。

"不困。"

"不困也闭眼养养神。"

谢清辞没反驳,真就阖了眼。雾气在他眉梢凝成细密的水珠,随呼吸微微颤动。沈惊寒看着他,伸手把那缕搭在眉骨上的头发拨开——和那天早上在宾馆里一样。

谢清辞的睫毛动了一下,没睁眼。

船行了约莫一个时辰,雾散了。阳光从竹篷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谢清辞脸上,把他鼻梁的轮廓勾得分明。河水也清了,能看见底下青灰色的卵石,偶尔有鱼影一闪而过。

沈惊寒掀开竹篷一角往外看。两岸是连绵的矮山,山脚种着水稻,绿油油一片,有农人在田埂上走,远远看见船,抬起手挡阳光。

"这河通到哪里?"沈惊寒问船头。

老汉头也没回:"往下走,过清平渡,进青溪,再往下就是大渎河了。大渎河通着南边的几条水路,四通八达。"

"清平渡大不大?"

"就一个渡口,几户人家,卖茶卖饼的。不比你们昨儿待的那镇子。"

沈惊寒缩回篷里,看谢清辞。

"清平渡歇脚,买点干粮,再换船。"

谢清辞睁开眼,阳光落在他瞳仁里,颜色很浅。

"听你的。"

船到清平渡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南。渡口比老汉说的还小——三块青石台阶,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下摆个茶摊,一个老婆婆守着两只保温桶,卖凉茶和热茶,旁边竹匾里摞着几块烤饼。

两人下了船,沈惊寒先去茶摊。

"老婆婆,饼怎么卖?"

"一文一块,芝麻的。"

沈惊寒买了四块,又买了两碗凉茶。饼是粗面烤的,外皮焦脆,咬开里头软和,芝麻香混着麦香。凉茶是金银花泡的,微苦,回甘。

谢清辞靠在柳树上吃饼,一口一口,吃得很慢。阳光穿过柳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

"肩怎么样?"沈惊寒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沈惊寒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走到渡口边,蹲下看了看水势——河面在这里分了岔,一条继续往东,一条往南拐进一条窄些的河道,两岸山势收拢,水色深绿。

"走那条。"沈惊寒指着南边那条水道。

谢清辞走过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

"窄,船不好掉头。"

"窄才好,别人也不好追。"

谢清辞点头。

正说着,上游方向传来水声——不是橹声,是桨声,快而密,一下接一下,节奏和老汉那种慢悠悠的摇橹完全不同。

两人同时偏头。

河雾已经散尽了,视线能及很远。上游拐弯处,两条小船几乎并排冲出来,船头压得低,船尾翘起,水花四溅。船上的人穿着短打,动作利落,划得飞快。

"来了。"沈惊寒的声音很平。

谢清辞把手里剩的半块饼塞进嘴里,三两口嚼了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粒。

"几条船?"

"两条,每条至少两个人。"

"四个。"谢清辞活动了一下右肩,纱布下的伤口被牵动,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你行不行?"

"你管好你自己。"

沈惊寒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渡口——茶摊、柳树、青石台阶、旁边一条泥路通上山脚。没有退路,背后是河,两侧是山壁,唯一的路就是面前这条南去的窄河道。

"上船。"沈惊寒说。

渡口边泊着一条没人看管的渔船,不大,两头尖,桨搁在船底。沈惊寒一步跨上去,谢清辞紧随其后。船晃了一下,沈惊寒拿起桨,谢清辞去解缆绳。

缆绳刚解开,追船已经到了五十步开外。

渔船窜进南边那条窄河道。水面窄了一半,两岸山壁夹着,水色深绿,流速比主河道快。沈惊寒在前头划,谢清辞在船尾掌舵——用一支竹篙点着岸边控制方向。

追船跟进来,但河道太窄,两条船没法并排,只能一前一后。沈惊寒划得快,桨叶入水深,每一下都带起大片水花。渔船像条梭子鱼,在窄河道里窜得飞快。

"前面河道拐弯!"谢清辞在后面喊。

沈惊寒看见了——前方河道猛地收成一个急弯,两岸山壁几乎贴在一起,只留一条缝。

他加快频率,桨叶几乎没入水中又迅速抽出,船速提到极限。追船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但还在后面咬着。

急弯到了。沈惊寒猛地一扳桨,船身倾斜,水几乎漫上船舷。谢清辞竹篙往岸边一点,借力把船尾甩过去,渔船擦着山壁转过弯——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追在最前面那条船拐弯太急,船头撞上了凸出的山岩,船身一歪,水花溅起老高。船上两个人一个摔进河里,另一个勉强稳住。

第二条船被迫减速,绕过撞船,但已经落后了一大截。

沈惊寒没回头,继续划。桨叶破开水面,一下,一下,呼吸和划桨的节奏合在一起。

过了急弯,河道又宽了些。两岸山势退开,出现一片浅滩,浅滩上长着芦苇,高过人头。

"进芦苇荡。"沈惊寒说。

谢清辞竹篙一点,渔船拐进浅滩,一头扎进芦苇丛里。芦苇密密匝匝,船身拨开秆子,发出沙沙的声响。沈惊寒放下桨,拿起船底的另一个短桨,轻轻拨着水,让船在芦苇间无声滑行。

两人屏住呼吸。

追船的声音从河道上传来,划过弯道,在芦苇荡外停了。

"进去了?"一个声音。

"应该进了,没看见往回走。"

"分头找。你往东,我往西。"

水声分开,两条船一左一右沿芦苇荡外围搜索。

渔船停在芦苇深处,船身被秆子遮得严严实实。沈惊寒和谢清辞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一只水鸟从芦苇梢头掠过,嘎的一声。

追船的水声渐渐远了。

过了约莫半炷香,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沈惊寒吐出一口气,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船板上。

谢清辞靠在船舷上,脸色有些白,右肩的纱布洇出一片新红。

"伤口?"

"没事。"谢清辞低头看了眼,"刚才拐弯的时候蹭了一下。"

沈惊寒凑过去看——纱布没裂,但边缘被牵动了,渗出些许血色。他伸手按了按,确认没有裂开,才松开。

"先别动。"他从怀里摸出那包药——昨日在药铺抓的,还剩些生肌散和棉布,"等天黑再出去,趁黑走。"

谢清辞点头。

芦苇荡里安静得只剩风声。阳光从秆子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碎碎的,落在两人身上。河水在船底轻轻拍打着船板,一下,一下。

沈惊寒拿起桨,没划,只放在膝上,偏头看着谢清辞。

谢清辞闭着眼,靠在船舷边,呼吸慢慢平下来。阳光落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一条。

"谢清辞。"

"嗯。"

"等这事儿完了。"

"嗯。"

"我们找个地方。"

谢清辞睁开眼,看他。

"什么地方?"

"不知道。"沈惊寒的声音很轻,混在风里,"有河,有山,有院子,能种菜。"

谢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

风过芦苇,沙沙作响。渔船在浅滩里轻轻摇晃,像一只搁在绿色海洋里的摇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