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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货船走了大半日,河面渐渐宽了。

船老大是个话少的人,四十来岁,脸膛被河风吹得黑红,一杆长篙撑得稳当。沈惊寒和谢清辞躲在货堆后面,闷了大半天,直到日头偏西,船身一晃,靠了岸。

是个无名小渡口,几块青石垒的台阶,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岸边歪歪斜斜泊着几条小船,远处隐约看得见一片屋脊,是个比昨夜那县城更小的镇子。

船老大回过头,目光扫过货堆,没说什么,只丢下一句:"要下就快下,我歇一炷香就走。"

两人从麻袋后头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谢清辞肩头的血已经凝了,纱布和衣料黏在一处,干涸成暗褐色的一片。

"多谢。"沈惊寒朝船老大拱了拱手。

船老大摆摆手,目光在谢清辞肩头那片血渍上停了一瞬,没多问。

上岸后,镇子比想象中安静。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铺面,卖杂货的、卖吃食的、一家小小的药铺,再往里走就是住家。天色将晚,铺子大多在收摊,街上没什么人。

沈惊寒先去了药铺。

药铺不大,柜台后头坐个白须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捣药。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抓药?"

"外伤。"沈惊寒把谢清辞肩头那件衫子轻轻拨开,露出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边缘发黑。

老头放下药杵,凑近看了看,又翻了翻眼皮看了看谢清辞的面色。

"伤口裂了,还染了灰。得清。"

他转身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生肌散、三七粉、几片干净的棉麻布,又拿了一只小瓷瓶,里头是褐色的药液。

"先拿这个洗,疼忍着点。"老头把药瓶递给沈惊寒,"回去换了纱布再敷生肌散,三天一换,别沾水。"

沈惊寒接过药,问了价,付了钱。

"再要一贴退热散。"沈惊寒顿了顿,"以防万一。"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包了一贴,没多收钱。

回到镇上唯一的客栈,其实是个大车店改的,院子中间一口水井,东西两排厢房,泥地,纸糊的窗棂。比昨夜那宾馆还简陋,但胜在人少,安静。

沈惊寒要了一间东厢房,付了铜钱,拎着药包带谢清辞进去。

房门一关,谢清辞便靠在了门板上,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不是疼,是闷了大半天,伤口在潮湿的船舱里捂着,现在一松劲,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

"坐下。"沈惊寒扶他到床边。

床板硬,铺着一床洗得发白的粗布被褥,有太阳晒过的味道。谢清辞坐下去的时候,肩膀微微一僵。

沈惊寒拧开药瓶,一股浓烈的药味散出来,带着苦涩的草腥气。他拿棉布蘸了药液,轻轻揭开黏在伤口上的旧纱布。

谢清辞的手指攥紧了被褥。

"忍着。"沈惊寒的声音很轻,手上动作却没停。旧纱布揭到底下那层,和新鲜的肉芽黏在一起,撕开的时候谢清辞的呼吸重了一拍,下颌绷紧。

伤口比昨天严重。原本快长好的痂全裂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重新翻开,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红,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船舱里闷了半天,隐约能闻到一丝不好的气味。

沈惊寒皱了眉。

"化脓了。"

"不严重。"谢清辞的声音有点哑。

"不严重?"沈惊寒拿蘸了药液的棉布轻轻擦过伤口边缘,谢清辞的肩背肌肉猛地一缩,"你管这叫不严重?"

"比垭口那回好多了。"

沈惊寒没接话。他仔细把伤口周围的污物清干净,又拿干净棉布吸掉渗出液,然后撒了一层生肌散上去。药粉碰到新鲜创面,谢清辞的牙关咬了一下,没出声。

新纱布裹上去,沈惊寒这回打了个紧实的结。

"三天不能沾水,不能用力,不能——"

"知道了。"

沈惊寒抬头看他,谢清辞的额角还有汗,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层,但眼神还是稳的。

"你以前受过比这重的伤?"沈惊寒问。

"嗯。"

"也自己忍着?"

谢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没人给换。"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沈惊寒的手停在纱布结扣上,指尖微微一顿。

"以后有我。"他说。

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常。但谢清辞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停了两息。

"好。"他说。

天彻底黑下来了。镇子小,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窗纸透出的昏黄光晕。院子里安静,偶尔听见后头马棚里马打响鼻的声音。

沈惊寒下楼去要了热水和吃的。大车店的饭食简单,一瓦罐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盆白菜豆腐汤,粗瓷碗盛着,热气腾腾。

端上楼来,谢清辞已经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平缓。听见碗碟响,睁开眼。

"吃饭。"

沈惊寒把瓦罐和碟子摆在条桌上,这回连条桌都没有,只有一只破木箱当桌子。他盛了饭,舀了汤,筷子递过去。

谢清辞接了,吃了一口豆腐,又扒了一口饭。动作比平时慢,但吃得很认真。

沈惊寒也吃。糙米饭嚼着有些扎嗓子,咸菜咸得发苦,但热汤下肚,整个人从里到外暖过来。

"明天还走?"沈惊寒问。

"走。"谢清辞咽下一口饭,"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往南?"

"嗯。南边水路多,好藏。"

沈惊寒点头。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那只白瓷罐,盖子还在,罐子里的雪花膏还剩大半。他揭开盖子,挖了一点,抹在自己指节上那些细小的划痕里。桂花香在简陋的屋子里散开,和药味混在一处,说不出的奇怪。

谢清辞看着他抹手的样子,忽然说:

"那罐子有问题。"

沈惊寒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

他放下瓷罐,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枚从盖子内侧抠下来的小铜片,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极细的纹样,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某种图腾。

"昨天晚上发现的。"沈惊寒把铜片递给谢清辞,"摊主不是普通人。"

谢清辞接过铜片,凑近了看。纹样精细,不是寻常工匠的手艺,倒像是某种标记。

"牙行的暗记。"他说。

"牙行?"

"替人办事的。"谢清辞把铜片翻来覆去看了看,"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专门处理不好摆在明面上的事。"

沈惊寒的眼神沉了下去。

"有人要我们死。"

不是疑问句。

谢清辞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铜片放在破木箱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不管是什么人,"沈惊寒看着他,"既然派了牙行,就不会只来一波。"

"嗯。"

"你肩上的伤——"

"够用。"

沈惊寒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再追问。他端起汤盆喝了一口,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碗。

"吃完早点睡。"他说,"明天天不亮就走。"

谢清辞把最后一口豆腐咽了,放下筷子。

"沈惊寒。"

"嗯?"

"那罐雪花膏,别扔。"

沈惊寒愣了一下。

"留着。"谢清辞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刚吃完饭的懒散,"好闻。"

沈惊寒低头看着那只白瓷小罐,桂花香从敞开的盖子缝隙里飘出来,在昏暗的屋子里绕了一圈,落在两人之间。

他轻轻把盖子合上。

"不扔。"

窗外,夜风掠过屋脊,瓦片轻响。远处河面上,不知哪条船的缆绳碰着桅杆,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