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纪承业的醒悟
纪承业到五十多岁才发现,自己这辈子活成了一个笑话。
年轻时穷,穷得叮当响,穷怕了。
入赘沈家,靠岳父的资源和沈棠的支持一步步爬起来,走出烂泥潭。
沈棠对他好,好到什么程度?
好到她像个不染尘埃的天使,把自己的青春、底牌、甚至整个娘家的产业,毫无保留地捧到他面前,全心全意爱他。
最难的时候,她连眉头都没皱过,挺着孕肚怀纪昭时,她还温柔地摸着他的脸笑:“这下我们家更热闹了。
他怎么对她的?他在外面认识了赵曼宁。他觉得赵曼宁比沈棠有趣,比沈棠会来事,比沈棠更懂男人的心,也更会崇拜他,他在赵曼宁那里无需自行惭秽。
他没有离婚,但他默许了赵曼宁的存在,也默许了纪晏的出生。
他默许赵曼宁去那间茶室找沈棠。
他默许赵曼宁在沈棠面前炫耀自己怀了纪家的孩子,也默许赵曼宁这几年间不断骚扰沈棠,短短几年的时间沈棠就像迅速枯萎的花,还得了严重的抑郁症。
沈棠自杀前,他还在一味出轨和冷暴力,甚至死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
再儿子求他救救沈棠,救救身体肚子里的孩子 他只觉得是麻烦。
说出了伤人至极的话,至此大儿子性情大变,再也不是曾经活泼开朗的样子。
沈棠死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做了什么呢?
他迫不及待地娶了赵曼宁,把沈棠的遗物、照片、生活痕迹,像扫垃圾一样一点一点从家里清除得干干净净。他以为抹掉过去,就能重新开始。
他忘了,因果报应,向来是连本带利的。
可他没想到,他的两个儿子,一个都不要这个家。
纪昭连一声“爸”都不肯施舍,纪晏叫得假惺惺。
此刻,他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翻着那本旧相册。照片上的沈棠笑得那么温柔,全心全意,眼底全是细碎的光。
他这才恍惚记起,沈棠这辈子,从来没跟他吵过架。一次都没有。哪怕后来知道他外面养了人,她也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望着虚空,一言不发。
他当时觉得她懦弱。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懦弱。那是失望透顶之后的沉默。
他翻开相册的夹层,掉出一张B超单。是沈棠怀二胎时拍的,上面写着“孕三月,胎儿发育正常”。他盯着那张B超单,手开始发抖。
“她当时……还怀着孩子……”
他想起那天回到家,推开门的场景。
他猛地闭上眼,那个被他刻意封存的画面,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那天他推开家门,满地都是刺目的鲜血。
沈棠惨白着脸躺在地上,毫无生机。年仅十二岁的纪昭跪在血泊里,两只手全是黏腻的猩红,仰起头看他时,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濒死的哀求:“爸……爸你快叫救护车……妈还有救……弟弟妹妹还在肚子里……”
他当时做了什么?
他像个冷血的旁观者,站在玄关处,掏出手机报了警。
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一场无关紧要的公事。他连一步都没迈过去,没有蹲下身摸一摸沈棠冰凉的手,更没有去抱一抱那个吓得浑身发抖、满手是血的儿子。
他甚至皱着眉,像在打量一出荒诞的闹剧。
后来,白布盖上了沈棠的脸。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满地狼藉的血迹,只觉得嫌恶,冷冰冰地丢下一句:“收拾一下。该扔的扔,该烧的烧。”
纪昭疯了一样扑过去,死死挡在母亲遗物前,哭得撕心裂肺:“不能烧!”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儿子一眼,语气凉薄到了骨子里:“人都没了,留着有什么用。”
他从来没有问过纪昭手上的伤怎么样了。从来没有问过纪昭那天晚上是怎么度过的。从来没有问过身为十二岁的纪昭需不需要一个拥抱,一句安慰,一个父亲该给的一切。
他没有给过。一次都没有。
他合上相册,走出书房。赵曼宁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大,但她没在看。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像两座孤岛。
他忽然想起,自己把赵曼宁娶进门后,那个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变成了什么样子。
赵曼宁从来不是什么温婉的继母。她脾气暴戾,稍有不顺心,就会把所有的邪火都撒在纪昭身上。
纪承业不止一次撞见过,赵曼宁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指着纪昭的鼻子尖酸刻薄地咒骂:“你那个死鬼妈就是个没用的废物,生了你这么个丧门星!整天摆出这副死气沉沉的奔丧脸给谁看?要不是老纪心软,我早把你扫地出门了!”
纪昭当时就站在那里,十几岁出头的孩子,像一截枯木一样僵硬。
他不哭,不闹,更不反驳,只是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垂在身侧的手指攥得骨节泛青。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当时在干什么?
他当时只觉得烦。
他觉得赵曼宁虽然话难听,但也是在“管教”儿子;
他嫌纪昭太阴郁、太倔强,成年后又太嚣张跋扈,连句软话都不会说。他皱着眉,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甚至不耐烦地丢下一句:“吵什么吵?一天到晚没个安生日子!”
他从来没有蹲下来问过纪昭一句:“你受委屈了吗?”
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亲眼看着母亲惨死、又被父亲当成累赘的孩子,每天活在后妈的辱骂和冷暴力里,是怎么熬过那一个个漫长的黑夜的。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纪昭变了。
变得嚣张跋扈,目空一切,像只随时会咬人的疯狗,连他这个父亲的面子都不给。
纪承业当时只觉得这儿子天生反骨、桀骜不驯,甚至在心底暗自庆幸赵曼宁能“压得住”他。
他忘了。
他彻底忘了当年那个跪在血泊里、仰着头发抖哀求的小孩。他忘了纪昭是在后妈的辱骂和父亲的冷眼里,发现眼泪只会换来更狠的践踏后,才硬生生剥掉自己软弱的皮肉,用一身带刺的嚣张,给自己套上的一副沾血的铠甲。
越嚣张,越恐惧。
越不可一世,越怕自己再受一点点伤。
他只是享受着赵曼宁的逢迎,本能的厌烦着大儿子,把纪昭的隐忍当成了麻木,把孩子的自我保护当成了叛逆。
直到今天,直到他看着那张B超单,看着对面那一家三口的背影,他才像被人活活撕裂了胸腔一样明白过来:那个孩子,在失去母亲的那一刻,就已经被这个世界杀死了。
而亲手递刀的人,除了赵曼宁,还有他这个满手是血的父亲。
“老纪。”赵曼宁开口了。
“嗯。”
“晏晏不回来了。”
“知道。”
“……纪昭那个丧门星也不回来了。”
他没回答。他走到门口,换鞋。
“你去哪儿?”
“出去走走。”
他下了楼,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马路对面,一家三口正在过马路。爸爸牵着女儿的手,妈妈走在旁边,三个人有说有笑。那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两条小辫子,蹦蹦跳跳的。
纪承业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一家人走远。他忽然蹲了下来,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很久。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牵过纪昭的手。
从来没有,哪怕一句关心也没有。
直到此刻,纪承业才被这把迟来的钝刀,活生生绞碎了心脏。
他心安理得地吞了沈棠留给纪昭的产业,看着纪昭赤手空拳在外面拼命;他冷眼旁观纪晏和那个畜生联手做局,把纪昭打拼多年的公司坑得倾家荡产。
他都知道。可他都不在乎。
哪怕那笔钱原本就姓沈,哪怕那家公司是纪昭咬碎了牙、咽着血熬出来的,他从来没有护过一次,没有问过一句,连一点点微末的关心都吝啬给予。
他眼睁睁看着大儿子在泥潭里挣扎,只觉得事不关己。
一次都没有。
从来没有。
从未。
现在,他蹲在这冷风刺骨的路灯下,才终于痛彻心扉地明白,他不仅不配当个丈夫,也不配做父亲。
他连个人都不是。
他亲手弄丢了那个满眼是他的女人。
也亲手把一个曾经把父亲当依靠的孩子,逼成了一座孤岛。